<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一过小雪,年的气味便从家家户户的忙碌里蒸腾起来。杀猪,宰羊,褪鸡——热腾腾的序幕就此拉开。</p><p class="ql-block"> 母亲先是把大大小小的盆、瓮洗刷得锃亮,接着便请来杀猪的师傅。</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活计便带上了某种庄严的韵律:先是男人们大呼小叫围追堵截,将嗷嗷叫的肥猪摁倒在案台边,一声尖利悠长的嘶吼后,一切骤然安静。猪血滚入撒了盐的盆中,滚水泼上去,雾气弥漫,老师傅手脚麻利地刮净猪毛,开膛、破肚、翻肠、剔骨。然后,卸下猪头,割下脖颈那块最好的“槽头肉”。肉还带着体温,放在案板上,等着下锅,变作一道隆重的“杀猪菜”。</p><p class="ql-block"> 女人们自然无需招呼。张家二婶挽着袖子来了,东院大嫂系着围裙到了。院里顷刻间响起一片热闹的协奏曲:切酸菜的嚓嚓声,刮土豆的沙沙声,案板上利刃切过猪肉的油淋淋的声音……丰腴的“槽头肉”改成厚实的大片,率先下锅。随着油脂“刺啦”一声爆响,浓烈的肉香便混着酸菜的发酵气息,成了冬日村庄上空最幸福的芬芳。</p><p class="ql-block"> 这香味就是无声的召集令。不多时,院里就聚拢了不少人。男人们有的抽着烟闲聊,有的搭把手忙碌;女人们自然接过手,帮着焖米饭、看火候。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将每一张脸庞都朦胧得红润而模糊。</p><p class="ql-block"> 放学归来的我们,踩着冻硬的土路飞奔回家,一切忙碌都已尘埃落定。拉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肉香与蒸汽的暖流,瞬间将我们吞没。一碗小米饭,舀上一大勺油亮滚烫、肉菜交融的烩酸菜——那五花肉片丰腴软糯,酸菜吸饱了汤汁爽脆解腻,土豆早已炖得软糯沙香,粘满了肉汤的香气,每一口都厚实饱满。</p><p class="ql-block"> 我们吃得大汗淋漓,只觉得那股暖意从胃里一直熨帖到四肢百骸。那一刻,年的味道,就实实在在藏在这全村人共享的、油汪汪的满足里。</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杀猪菜的灵魂,除了酸菜和五花肉,还有一样不可替代的宝贝——猪脖颈上那块带肉的大脆骨。这块脆骨,妈妈答应给大姐。因为大姐从春天到秋天,一放学就去打猪草,把猪崽儿喂得肥肥壮壮。妈妈许诺:“出力最多的人,该吃最香的那块。”所以,这块连着嫩肉、嚼起来“咯吱”响的脆骨,历年都是归大姐的。</p><p class="ql-block"> 可那年,当妈妈把脆骨肉给大姐的时候,我不知怎的,眼睛就盯在那块脆骨上挪不开了。那股混合着肉香与童年独占欲的委屈猛地冲上来,我“哇”地一声就哭了,非要不可。</p><p class="ql-block"> 妈妈看看抹泪的我,又看看抿着嘴、已经伸出手的大姐,叹了口气。大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拨了拨碗里的酸菜。那块脆骨,最终带着家人复杂的目光,放进了我的碗里。</p><p class="ql-block"> 我夹起它,脆骨在齿间迸发出“咯嘣”的响声,又香又韧。可那天的滋味,却复杂了许多。我嚼出了肉味的鲜香,也尝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那是从大姐沉默的侧脸和白眼上,偷偷看来的。</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白日的喧腾与饱足之后,更繁重琐碎的工作才真正开始。亲朋好友们并未散去,而是围拢在案板四周,像进行一场默契的协作。他们熟练地将大块的肉按部位分解,骨头与精肉分开,猪头、蹄髈一一归置。</p><p class="ql-block"> 另一边,女人们挽起袖子,开始处理最考验耐心的活计——翻洗猪肠。温温的水哗哗流淌,她们的手指在滑腻的肠衣间穿梭,一遍遍揉搓、灌洗。空气中弥漫着盐水和新鲜内脏特有的气息,这气味并不好闻。</p><p class="ql-block"> 处理好的肉,被切成更适储存的长条或方块,整整齐齐码放在平板小车上,推到院子里。北方的冬夜是天然的冰窖,寒星之下,肉块静静等待着冻结实,锁住那份鲜美。</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一夜对母亲来说,却无法安眠。她惦记着院子里那份全家一年的油荤与待客的体面。她总要披衣起来好几次,掀开窗帘一角,凝神望向漆黑的院子——倒不是真怕有小偷,更多是提防那些被肉香引来、在院墙外徘徊的野狗。每一点风吹草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一夜之间,她反复起身、查看、谛听,在温暖的炕与寒冷的夜之间穿梭。直到天色微明,肉块冻得硬如铁石,将它们一块块搬进储肉的瓦瓮里。这时,她揉揉熬红的眼睛,总算把一颗心真正踏实地放回肚子里。</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在睡梦中咂吧着嘴,浑然不知这份稳稳的年味,是母亲用一年的辛劳和一个不眠的夜晚,在寒风与困倦中看守来的。</p><p class="ql-block"> 这是七八十年代的乡村。现在的乡村一片祥和与宁静。</p><p class="ql-block"> 乡村——我记忆中的乡村,再也听不到母鸡下蛋后咯答咯答声;听不到狗狗们追逐嬉闹的旺旺声;听不到羊儿归圈时的咩咩声……</p><p class="ql-block"> 乡村,我记忆中的乡村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