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口伫立

黄建华

<p class="ql-block">  雎口,枝江江口。此刻,我站在江渚之上。百感交集。江水汤汤,自天际而来,又向天际而去。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曾是楚国的心脏搏动之处,是那条"筚路蓝缕,以处草莽"的古老创业之路的起点。两千多年前的某个黄昏,是否也有一个如我一般的身影,独立江头,望水兴叹?</p><p class="ql-block"> 《左传》有言:"江汉沮漳,楚之望也。"这"望"字用得极好。既是望祭之所在,亦是远望之所系。楚人的目光,曾长久地投注在这片沮漳流域——他们的祖居之地,他们的精神原乡。河南新蔡楚墓出土的竹简上,"宅兹沮漳"四字墨迹犹温,仿佛能听见先民们定居于此时的那一声叹息,或那一声欢笑。</p><p class="ql-block"> 雎山即荆山,雎水即沮水。这名字的流转本身,便是一部微型的历史。当阳磨盘山的西周遗址,季家湖的春秋古城,沉默地证明了楚人曾在此立国二百余年。二百年的光阴,足以让筚路蓝缕的艰辛,化作"楚之望也"的荣光。而雎口,这个沮漳河汇入长江的咽喉,更是承载了太多的风云际会。</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江渚上,试图想象当年的景象:吴师入郢,公元前506年的那个冬天,吴国大军正是溯江而上,在此登陆,然后沿沮漳河直插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涉雎济江"——他渡过的是同一条河流吗?他望见的,是否也是同一片江天?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人的家破人亡,多少城的灰飞烟灭。战争总是这样,以宏大的叙事,掩盖个体的悲欢。</p><p class="ql-block"> 这里也是富庶的粮道,是资源调配的生命线。沮漳河流域的肥沃土地,滋养了楚国的强盛。雎口如同一个巨大的枢纽,将荆山的资源、江汉的物产,源源不断地输往那个名为"郢都"的权力中心。它是脐带,也是拳头;是向内凝聚的根基,也是向外扩张的跳板。然而此刻,这一切都已沉入历史的深处。</p><p class="ql-block"> 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现代。对岸的堤岸上,可能是休闲的游人,或是垂钓的老者。没有人记得吴师入郢的惨烈,没有人追思楚昭王逃亡的狼狈。历史的风云,终究被时间的流水冲刷得平淡无奇。这便是沧桑巨变的本质吧。不是剧烈的断裂,而是缓慢的遗忘。不是废墟上的凭吊,而是日常中的漠视。</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刘禹锡的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其实,历史的宿命亦然。楚人曾以为"楚之望也"是永恒的,曾以为雎口的战略地位是不可替代的。但永恒从不存在,不可替代的终将被替代。沮漳河还在流淌,但已不再是国家的命脉;雎口还在此处,但已不再是兵家必争之地。唯有江水,依旧汤汤。</p><p class="ql-block"> 两种对比,在我心中交织。一种是空间的对比:昔日的古战场,今日的鱼米乡。战争的硝烟散尽,留下的是平静的田园。这或许是人类之福——和平终究战胜了杀伐,生活终究消解了权力。</p><p class="ql-block"> 另一种是时间的对比:楚人的辉煌与今日的寂寥。曾经"筚路蓝缕"的创业精神,曾经"问鼎中原"的雄心壮志,都化作了地方志里的几行文字,化作了考古报告中的若干数据,化作了眼前这一片油菜花。我们追忆,我们凭吊,但我们无法真正进入那个世界。历史是一道无法穿越的墙,我们只能站在墙外,想象墙内的风景。而墙内,还有酒香。</p><p class="ql-block"> 曾阳谷从山西请来了七八个师傅,专做曲子,开万家春汾酒厂。那是近代的事了。试验成功了,酒的质量很好,销路也打开了,沙市、宜都均有其销售市场。然而汾酒要窖藏,存放的时间越长,越是香浓味醇——这本是酒的美德,却成了资金的枷锁。周转太慢,终致停产。一个关于时间的悖论:你越是追求醇厚,越是要承受等待的代价。江口的酒当时已有名气,远销外地,大槽房有谦泰吉、邓复昌等数家。这是"枝江大曲"的前身。</p><p class="ql-block"> 我想,那些山西师傅后来去了哪里?他们是否也曾在某个黄昏,独立江头,望水兴叹?他们把北方的技艺带到这江汉之间,试图让时间在这里沉淀出另一种味道。他们失败了,但味道留了下来。谦泰吉、邓复昌,这些名字如今听来,像是一曲悠远的回响。酒窖里的微生物不会消亡,它们只是沉睡,等待下一次唤醒。</p><p class="ql-block"> 百感交集,终究要归于一种感。我想,那应该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无论是楚人的先民,还是酿酒的师傅,无论是今日的我,还是未来某个站在白里洲大桥上眺望的人,都曾在或正站在这片江渚之上,面对同一条河流,思考各自的命运。河流不语,却见证了所有的兴衰荣辱;江风无言,却吹拂过所有的喜怒哀乐。酒香淡去,但江风记得。</p><p class="ql-block"> 雎口还在。沮漳河还在。长江还在。而我,一个偶然的过客,在此刻与两千年前的某个灵魂,与百年前的某个山西师傅,或许有了一丝微妙的共鸣。这共鸣无关楚国的兴亡,无关酒厂的盈亏,无关战略的得失,只关乎人类面对时间时的那种普遍的惘然,与那种普遍的坚韧。</p><p class="ql-block"> 白里洲大桥即将通车。这座现代的桥梁,将以另一种方式连接两岸,连接历史与当下。我想,这也是一种担当——不是沉湎于往昔的荣光,而是在时间的河流中,把自己镶嵌进去,成为未来人眼中的"曾经"。江水汤汤。我转身离去,将百感留在江渚之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