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漫记之墨脱惊魂

吴山客

图/文：吴山客美篇号：193439 此次自驾川藏国道三一八，盖缘沈阳Z君屡邀，情难却也，然墨脱之行，实余心之所向焉。墨脱者，国中最后通公路之县也。癸巳年十月，扎墨公路始通车，一百一十七里，终绝墨脱不通公路之史。甲午春，余尝与友自林芝驱车至波密观桃花，彼时已心慕墨脱，然以同行者意异，不果往，今此游庶几了此宿愿矣。 凌晨五刻十五，波密尚酣睡未醒，帕隆藏布江面，乳雾溟蒙。余乘友人未起，独驾车往五十里外松宗镇，欲摄盔甲山日出。车沿国道前行，墨绿冷杉，掠窗而退，枝叶间漏澹澹天光。对岸藏寨，灯火点点，若星子之含晨露，炊烟与雾相揉，如柔纱然，冉冉向雪山飘去。 过古乡湖，公路渐升。夏时融雪成溪，自山脊冲下，撞岩壁溅银花。间有早牧牦牛横驰道上，铜铃丁当，牧人氆氇裹身，影出没于雾中。海拔渐至三千二百，东方天际，晕开蟹壳青一线——日出将至矣。 车行约四十里，转过山弯，盔甲山已遥遥在望。晨光未及岩壁，全山隐于钢蓝暗影中，层叠板岩之纹，若巨神所卸甲胄，冷峻无言。山下拉月村，青稞田田，嫩碧如染，数株野桃，非时而开，零落花粉，此高原独错季之浪漫也。余驻车于国道旁观景台，此处阒无一人，然去道不远，心差安。六点二十三分，第一缕曙光破岗日嘎布雪山垭口，初唯岩缝漏金箔一滴，转瞬已泼作熔岩赤潮。盔甲山诸岩棱，骤然若醒，如无形匠人挥锤锻冶，爁整山为滚烫铁甲，山体纹理，强光中若浮雕凸现。近前青稞穗，为光所照，剔透晶莹，穗尖凝宿露，折射虹彩光斑。 最震撼者，在六点四十分：帕隆藏布晨雾，得热升腾，盔甲山若被火浣之布，飘飘然动。金光透水汽衍射，于观景台前，投一颤动心桥，恍若登之可至山巅。近处藏民，渐来转玛尼堆，低声诵六字真言，风马旗猎猎于堆上——此乃彼等眼中，盔甲山吐纳天地、祈福许愿之佳时也。 七点十五返扎木镇，县城方醒。食毕早餐，加满油，检视车况备胎讫，遂沿G五五九向墨进发。扎墨公路，通车未及二载，至今犹为西藏自驾至难之线，意外可倏然而至。自海拔二千七百之扎木镇，南旋而上，二十四里即达嘎隆拉隧道口，自寒温带针叶林，直跨入高寒灌木草甸带，海拔四千八百之嘎隆拉山巅，雪覆云缠，气温自十五度骤降至二度。穿三千三百一十米之嘎隆拉隧道，如入另一时空：嘎隆拉南坡，冰雪泛蓝，飞瀑垂若白练，雾自峡谷漫出，植被倏变，自高山草甸而为墨绿针叶林，热带雨林般暖涌，温度陡升，挡风玻璃顷刻凝满水珠。 自隧道南口更南行五里，即扎墨公路至险之八道拐。每弯皆一百八十度发卡弯，颇多弯道，护栏且无；海拔自三千七百直降至二千二百，一千五百米垂直落差，唯能压速徐行。好容易过八道拐更下，道旁森林忽密，铁杉槭树，枝叶交错成穹，漏斑驳光影，湿热空气裹草木腥气，冲涌入车厢，倏如闯入亚热带雨林。 盖前数日连降暴雨，沿途飞瀑漫路、冲毁路基者屡见，湍急水流卷砾石，深浅难测。过之须慎而果，匀速勿停。然行至第三涉水处，右后轮忽闻沉闷炸响——锐页岩碎片割破胎壁，车不能动矣。幸天公作美，日正当空，遂驻车路边，姑且坐息换胎。倚雅鲁藏布江边岩石四顾，雪山融水成银瀑，自峭壁飞落，日光下折射碎虹。雾游山腰，若流动轻纱，忽蔽苍翠冷杉，忽露坡上野杜鹃，花期已过，墨绿叶间犹缀残红零星，亦复可观。 是夜宿海拔一千一百之墨脱镇，竟觉醉氧，辗转反侧不能安寝。翌日天甫明，余驱车南行，寻驴友圈有名之德兴藤网桥。此桥跨雅鲁藏布江，始建于清，至今三百余载，珞巴、门巴族建桥技艺之代表也。桥长百五十余米，去江面五十米，全以白藤编就，无桥墩、木板，亦无一铁钉。桥体为管状网状，三十五藤为经，二十五藤圈为纬，撑成密闭圆筒通道，人行其中，须随桥身晃荡移步，若钻隧道，险甚。丁丑年以安全故，已禁人行矣。 自墨脱县城循盘山公路登制高点，窗外云雾方为诡谲之戏：蓝青雾循雅鲁藏布江谷漫上，未几已吞半山腰芭蕉林；山顶云雾随曙光转明，自灰白染为乳白，徐徐下飘，与上升江雾缠结，远峰如雪岛浮云海，峰顶冰川映蔷薇色晨光。 德兴乡去县城仅六里，然山道弯多路陡，晨雾障目，唯能徐行。有一段挂壁路，路基广不及三丈，外侧则绝壁千寻，如刀削然，内侧岩壁渗泉，终岁不干，车轮碾风化碎石，闻小石弹坠入江心之声。比至海拔八百之德兴乡政府，雅鲁藏布江咆哮，忽穿透晨霭而来——此固非内地溪涧柔语，乃千万吨融雪洪水，于百尺深峡左冲右突之震撼呐喊也。 更前五里，云雾正浓不可开，朝阳忽破云幕，玫瑰色光瀑倾泻而下，正落跨江藤网桥：桥身悬于翻涌浊浪之上，藤编网格镀一层金边，若太古巨龙所遗脊椎。立桥头，闻江水震耳咆哮，眼前恍惚，代代珞巴、门巴族人，肩挑背扛，悠悠行于藤网之状若现，每一道磨亮藤纹中，皆嵌彼足迹、呼号，于汹涌江面，硬生生钉住艰难生计。 朝阳越山顶，雾犹缠绕峡谷不肯散。余驾车返，过德兴乡，于陡坡转弯处，一本地施工车忽疾冲而下。余急打方向急刹，车头几撞山岩，幸彼亦及时刹停，不然殆矣。施工车去久，余犹驻车原地，不能定神。意彼以僻地清晨当无车，故不鸣笛不开灯耳。比归酒店，始见置副驾二相机——索尼a7与尼康D3S，皆滚至脚垫，索尼显示屏为尼康撞裂，惨不忍睹。幸人车俱无恙，索尼虽无显示屏，犹勉强可拍也。 古人云：“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此番墨脱之行，历惊魂之变，得非常之观，岂非天之所以成余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