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个发现（修改稿）

岳建国

【每日遐想1010 岳建国/文】

我的“每日遐想”系列随笔写够1000篇后，有了不少感想，今天写了第三篇，题目叫“我的十个发现”，以提要的方式再在这里晒一下。限于我的阅历，这些发现可能有人此前已经发现，但我还不知道，网友们一旦看到雷同的地方，请告诉我，我将十分感谢。

（1）中国历史上的正体类型比西欧复杂得多

我早就知道，教科书上长时间使用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帝国”“殖民地半殖民地”这些词汇，既不能具体、准确地划分不同朝代的正体的性质，更不符合国际惯例。我后来发现，中国历史上的正体类型比西欧复杂得多，并尝试对此重新划分——

商朝周朝时代、三国时代、南北朝时代等，叫作分封制（俗称王权，西方叫作君主制）；汉族人建立的秦朝、汉武帝时代、明朝等，叫作秦制（也叫“郡县制”、皇权，俗称“大一统”）；汉族人建立的汉朝、晋朝，北方少数民族入侵中原后建立的隋、唐、宋、元、清等，是“分封制与秦制的融合体”，其中分封制成分更大，叫君主制更确切一些。

（2）西欧人既勇于开创未来，又极其顽固保守

2000年，我发现西欧国家尤其是英国人，既有强劲的开创精神，也有顽固的保守意识，没有绝对的一刀切思维，对历史上所有时期的正体、大事件、大人物都不全盘肯定和全盘否定，总能在他们身上找到有价值的一面并继承下来。这种“不忘本”的做法，让文明的雪球越滚越大。在此后的几年，我至少在10篇文章中反复谈到这种观点，并与历史上的中国进行对比。

此后我又发现，中国也有开创精神，如嬴政发明了秦制，如王莽发明了计划经济；中国也很保守，如把秦制延伸了两千年……从倾向性这个角度看，古代中国在开创方向和淘汰内容的选择上，与西欧是截然相反的。这是近代中国落后的原因之一。

（3）中国宋朝经济文化特别繁荣的最大原因

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把宋朝看做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好时代之一。我很好奇，就认真阅读了宋朝的历史，发现了一个重要原因：宋朝的地盘很小，自秦朝之后第一次结束了在东亚“一国独大”局面，因此无法再建立大一统的秦制，让北宋不能像秦朝、明朝那样强制推行“册封制”，不得不放弃与邻国的“君臣”关系，第一次用国际契约（“檀渊之盟”）与辽国确立了“兄弟关系”。正因为此，整个宋朝不得不实行“分封制与秦制融合”的正体；无法再用经济、人口、军事上的绝对优势，穷兵黩武开疆扩土；无法大搞“兵马俑”、“郑和七下西洋”这类劳民伤财巨型工程；不得不与周边少数民族开展平等的外交和商贸关系；不得不重视人才，让思想相对自由；不得不大力发展国内经济和国际贸易，让瓷器和丝绸成为高档国际名牌……于是创造了宋朝政治宽松、长期和平、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的好时代。

（4）北方游牧民族的正体比秦制更合理和先进

我发现北方游牧民族的正体比秦制（皇帝体制）合理和先进，理由是——游牧民族都是有信仰的民族；他们的地盘因为气候恶劣、居住分散、必须不断迁徙移动，所以天然为人民保留了地方自治，只能实行君主制，无法建立皇帝制度；虽然他们产业单一，但让他们不敢像秦朝那样打压商人和对外贸易，从不闭关锁国；他们经济文化不发达，但没有受到极权统治的奴役，个个身体强壮，性格刚健直爽、遵守契约；虽然经济文化科技艺术不太发达，但能维持温饱，作战英勇；他们重视人才，不搞“文字狱”，言论相对自由；那里没有人做太监，国王没有“后宫佳丽三千”；一旦拥有更好的地理人文环境，立即在文明进展上突飞猛进。他们入侵中原后建立的正体，如唐朝、元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之一。

（5）西晋是一个被屏蔽、被污名的好时代

我发现，历史上的西晋是一个被污名（如“门阀制度”）、被屏蔽、长期蒙“冤”的好时代，于是写了两篇文章为这个时代翻案。由于三国时代国家分裂，中国正体回归到战国时期——多个正权激烈平等地竞争，谁也没有条件和胆量再搞秦朝那种大一统的郡县制，而是恢复地方自治，分散权力，不打压和屠杀贵族，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重用各路人才。

统一后西晋自动继承了三国时代的正治遗产，把郡县制作为外壳，把“门阀制度”即贵族制作为内核，建立了一个没有皇权、和历史上西欧各国非常相似的君主制正体，于是社会宽松，经济发达，思想活跃，尤其文化特别繁荣。

（6）古代西方的重要思想，中国几乎都有

我发现，古代西方的重要思想，古代中国几乎都有，如西方亚当▪斯密的“上帝之手”（看不见的手），与老子在道德经中讲的无为而治、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倡导的“善者因之”（主张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是同一回事；如古希腊德谟克利特认为世界上最小的物质是不可分割的“原子”，成为微观科学的奠基人；这与春秋时代墨子认为“端”是构成物体的不可分割的最原初单位，有相似之处……

但中西思想的最大差别，是中国哲学家、科学家的思想大都是灵感、萌芽式的，是点到为止、浅尝辄止的，没有进一步挖掘，没有像古希腊哥达毕拉斯那样将勾股定理升华到“万物皆数”的哲学境界和理念世界。此后，中国古代的思想一部分被不喜欢他们的皇帝们故意焚烧和屏蔽，一部分因其过于简单没有足够魅力引发后代学者的关注和继承，成为冷僻的学问；或者被无意有意的篡改而面目全非，在价值上打了折扣，不能像西欧古代的思想那样被不间断地向前推进和扩展，这是春秋时代后中国不出大思想家的原因之一。

（7）中西文明的最大差别，是对待宗jiao的不同态度

我6年前就认定，中国与西欧的最大不同，是在如何对待宗jiao的态度上。如《世界文明史》这套书，里面四分之一的内容是在谈宗jiao；天主教教皇以高出国王和贵族权力的地位在中世纪统治欧洲1000年，全面掌控意识形态，成为“欧洲的灵魂”，而且部分掌控“教皇国”内各国的经济、军事、文化和艺术大权。对天主教的“新教改革”，促进了西欧许多伟大思想的产生，基督教也成为“催生西方近代文明的三大来源之一”。

中国西周虽然也把对“天”“天意”的信仰和崇拜作为“国教”，其宗jiao机构和最高祭祀在国家最高权力舞台上占据重要位置，这和西欧有些相似。但到战国时期，宗jiao氛围逐渐淡化，到了秦朝，代表民间的宗jiao机构被彻底赶下最高权力舞台，此后再也没有被恢复。此后我又知道，作为国教的宗jiao，因其信仰统一、凝聚力强、容易被鼓动起来，是限制王权泛滥、阻挡皇权产生的最大力量之一。中国出了个秦始皇， 与此有很大关系。

（8）发现一个鉴别中国各朝代正体的简便方法

我发现了一个鉴别中国各朝代正体的简便方法：1、只要国家分裂，每个国家就只能实行君主制或分封制正体；2、新朝建立后只要实行中央垂直管理，只要大规模打压、迁徙或杀害贵族，没收其财产，这个社会一定是秦制；3、一个朝代既保留郡县制进行垂直管理，同时又保留贵族制，那就是混合正体，如果贵族有很大权力，那仍是君主正体；4、一个朝代，只要出现了下面的某一种现象，如重视人才、文化科技繁荣、贵族掌权、地方自治、对外开放、商贸活跃、经济发展、不搞豪华皇宫、坟墓等劳民伤财大工程，基本就可以认定这是君主制或分封制时代。皇帝正体无法孕育出上述任何一种现象。

（9）厌恶贸易是中国屡被北方民族侵略的主要原因

中国人自称“历史上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时，多半是指无数次被西北部的游牧民族侵略和奴役。作为东亚首屈一指的大国，为何如此窝囊？最后我发现，游牧民族冒死频频入侵中国的最大原因，是中国大汉族长期处于农业社会，对国际贸易缺乏兴趣甚至非常厌恶，动不动就搞闭关锁国，或者把贸易与“册封制”捆绑，让其加入“万国来贺”的行列；而北方游牧民族产品单一，只能拿牛羊、动物毛皮等换取必要的生活必需品，所以，当他们面临旱灾、无法解决温饱时，就会越境南下进行贸易甚至抢夺他们需要的财物。

我看到了许多证据。西汉时，中国北方少数商人因违反禁令向匈奴出售产品，汉武帝因此杀掉500名中国商人；一个匈奴商人作为使者冒死来到中国，希望说服中国与匈奴友好经商，双方都能得利，还有利于和平，结果被杀；还有，在北宋与辽国签订的《檀渊之盟》中，在中俄签订的《尼布楚条约》中，都有逼迫中国同意“两国互相经商”的条款；1449年西域瓦次族出兵侵入中国、1550年蒙古发兵包围北京城、16世纪日本侵略朝鲜打到中国边界、1608年东北的满族入侵并占领明朝的中国，都与中国拒绝与这些民族通商有关……

（10）“农业社会是孕育计划经济的最大温床”

读史发现，“农业社会是孕育计划经济的最大温床”——几乎所有的计划经济体制，都发生在以粮为纲、农业社会的国家。历史上的埃及是世界最著名的农业国，因为尼罗河能够提供大面积的灌溉农业，基本上旱涝保收，让埃及成为最大的粮食出口国，但好事变成了坏事——埃及最高统治者只要掌控了水库的大坝和灌溉渠道，就能垄断所有粮食的买卖、贸易和价格，轻松实行计划经济。

我还发现，东大国、意大利的西西里岛、法国、前苏联等，也都是因为易于发展农业而被计划经济“俘虏”的国家。在游牧民族、工商业发达的国家，是无法搞计划经济的。

202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