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肥红瘦，雨中海棠

关木

摄影：关木

文字：关木

雨，是从昨夜开始大起来的。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雨声，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而是噼噼啪啪地敲着窗，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蛮横。半睡半醒之间，心里便惦着园子里的那几株垂丝海棠。前几天去看时，还是含苞初绽的模样，粉粉嫩嫩的，惹人怜爱。这一夜的雨，不知把它们打成什么样子了。清晨推开窗，雨还在下，比昨夜小了些，却依然密密匝匝的。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青草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我拿起相机，撑了伞，往园子里走去。

其实心里是有些怕的。怕看到满地的花瓣，怕枝头只剩下零落的几朵。可又忍不住要去看看，就像明明知道结局，还是要把那本书读完。转过小径，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几株海棠。果然。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小径的砖缝里，贴在青草的叶尖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枝头上的花朵，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密密匝匝了。许多花苞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雨水打得垂了头，花瓣的边缘泛着浅浅的褐色，像是哭过的眼睛。

而那些曾经盛放的花朵，花瓣也稀疏了许多。风来时，便有三五片轻轻地飘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落在我的伞上，落在我的肩上。我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那首再熟悉不过的词：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以前读这首词，总觉得李清照有些任性。花开花落本是常事，何必这样较真？可此刻站在雨中，望着枝头那所剩不多的粉红，望着满地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我忽然就懂了她。

那不是任性，是心疼。是明明知道春天留不住，却还是想多留它一会儿的执拗。是明明知道花要落，却还是希望它能开得久一点的痴念。“绿肥红瘦”这四个字，写尽了暮春的心事。叶子是越来越绿了，油亮亮的，在雨中越发显得精神；花却是越来越少了，越来越淡了，像一个人的青春，不知不觉间就瘦了下去。

我站在雨中拍了很久。镜头里，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残花上，落在新叶上。偶尔有花瓣从枝头飘落，恰好落入取景框里，我便按下快门，把它定格在这一瞬。前几天来拍时，雨是细细的，润润的，像牛毛，像花针。那时的海棠还含着苞，鼓鼓的，像藏着许多心事。我在那里站了半天，觉得每一朵都值得等待。而今天，雨是密的，风是骤的。海棠也不再是含苞的模样，而是残红点点，绿意葱茏。我还是在这里站了半天，只是心情不同了。

想起唐人韩偓的诗：

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

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古人也是一样的。一夜风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问一句：海棠花还在吗？在不在呢？其实心里是知道的。可还是要问，要去看。就像我们明知道青春会老，岁月会走，却还是会在每一个春天，固执地等待着花开的消息。

雨渐渐小了，细成一丝一丝的。园子里依然安静，只有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我收起相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株海棠。枝头上的花确实不多了，但剩下的那几朵，在雨水的洗涤下，却格外的干净，格外的娇艳。它们贴在绿叶间，像是不肯离去的蝴蝶，又像是春天最后的叹息。我想，我以后还会记得这个早晨。记得这一场大雨，记得这“绿肥红瘦”的海棠，记得我站在雨中，轻轻念着那首千年前的词，心里涌起的万千思绪。

李清照问她的小丫鬟，丫鬟说“海棠依旧”。小丫鬟不懂女主人的心事，她只看到花还在枝头，便说依旧。可女主人知道，此“依旧”非彼“依旧”花还是那些花，却已经不是昨天的模样了。就像园子里的这几株海棠，前几天是“胭脂着雨”，今天就是“绿肥红瘦”了。它们没有变，变的是时间，是我们看花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雨又密了一些。我没有撑伞，让细细的雨落在头发上，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春天就是这样吧，来了，又走了。花开了，又落了。我们站在时光的河流里，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却又心甘情愿。

明年，海棠还会再开。

可明年看花的我，又老了一岁。

罢了，罢了。且把今日的雨、今日的花、今日的心情，都收进相机里，收进文字里。待到来年花开时，再拿出来翻看，想必又是另一番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