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妈妈不会做菜炒菜,这不能怪她不能干,因为妈妈出生在贫穷人家,出嫁在贫穷人家,既没见过啥好饭好菜,更没吃过。她整天负责煮饭,那不过就是一点米一大盆红薯或玉米或蔬菜再加两大盆水一锅煮熟,这个没难度,我们几姊妹很小都会了。</p><p class="ql-block"> 我家过年过节或来客人要炒点菜的话,就靠爸爸掌勺。爸爸不是富人家少爷,他怎么会呢?因为爸爸是村干部、大会计、文化人,经常去开会、学习,见过世面,大概自学会的。</p><p class="ql-block"> 过年我家饭桌上有腊肉、粉蒸肉、烧粉条、烧凉粉、海带炖猪蹄、回锅肉、白米干饭等,一年吃一顿饱饭、一年吃一顿好肉,这些都要靠爸爸动手,妈妈就负责灶前烧火。</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家的调料很简单,盐、花椒、辣椒应该有,其他的大概没有。酱油、醋、味精、胡椒、蚝油之类的绝对没有,说个例子证明。1980年高考体检,测嗅觉时,老师拿两个装有液体的瓶子来闻,问哪是酱油哪是醋,我茫然不知,问啥是酱油啥是醋?老师说酸的是醋,还问一句:你没吃过吗?我反问一句:可以吃吗?</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家炒菜的主要调料或是唯一调料是豆瓣酱。这豆瓣酱可是妈妈的绝活,谁也代替不了。用我妈的说法是:你老汉说起来能干得很,你喊他做一坛豆瓣酱试试。</p><p class="ql-block"> 每年做豆瓣酱在夏天,这是妈妈最重要的活动最盛大的仪式,爸爸被她使唤得老老实实、服服贴贴。辣椒快红的时候,首先指挥爸爸把一个大坛子洗净晾干;然后把胡豆泡软去壳(去壳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一般由爸爸或我们这些小娃娃承担),装在大簸箕里,放在阴凉光线暗的屋子发霉,等霉菌长到半卡高(我妈的半卡是多长我不知道),端到太阳底下晒,好像需要翻晒几天。也可以用黄豆代替胡豆,不过胡豆自家有,黄豆一般需要买,但黄豆不需要去壳。</p><p class="ql-block"> 豆瓣准备好了,妈妈安排爸爸准备辣椒,自家地里有的话,妈和爸一起去摘回来,如果买的话,爸爸就要小心了,没买好是要被埋怨的,平常高高在上的父亲也只有低头讪笑的份。清洗去蒂去杂质的工作爸爸负责,把辣椒用菜刀剁碎,这项艰苦工作非爸爸莫属,没剁好要返工,剁的时候动作太豪放溅到地上要挨批评,想要像有的人家用石磨磨碎,那当然轻松些,但门都没有,妈妈说那样做的酱像屎粑粑,太难吃了。问题是几十斤辣椒剁得眼泪长流那是必然的,妈妈以自己力气小为理由,一直使唤爸爸做这个苦工,恐怕更多的是终于可以借机打压一下爸爸平常在家的霸主气焰。</p><p class="ql-block"> 父亲也一直乐于做此苦工,年年如此,最最关键的原因是,妈妈做的豆瓣酱太好吃啦!</p><p class="ql-block"> 后面的工序全部由妈妈完成,辣椒颗粒、豆瓣、新鲜生姜颗粒、盐巴、新鲜花椒颗粒,由妈妈按配比全部装坛,过不了多久,香喷喷红艳艳的豆瓣酱就可以吃了。</p><p class="ql-block"> 并不是随时都可以舀豆瓣酱来吃的哈,它的主要用途是调料,有时舀一勺吃凉粉、吃面条是可以的,顿顿吃不行,因为它要承担全家人一年调剂口味、给生活增点味道的任务。姐姐姐夫、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及我们携家带口回家的时候,可以享受点特殊,顿顿总有人喊“舀点豆瓣酱来吃嘛”,爸妈才会顿顿给我们吃豆瓣酱。</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那时候最爱喊的是大嫂,每次还要加一句“太好吃了,咋个这么好吃呢”。是的,这豆瓣酱无论拌啥都好吃得很,香得很,从小到大再到老,我从来没有吃到过比妈妈做得更好吃的豆瓣酱。</p><p class="ql-block"> 遗憾的是,我们家谁都没有去学妈妈的这个“绝活”,都以为想吃了找妈妈就是。妈妈走了,绝活带走了,我曾经试过自己做,配料、程序我都懂,做出来的不是妈妈的那个味儿;弟媳也曾自己做过,仍然不是妈妈的那个味道。那个好吃得不得了、香得不得了的豆瓣酱,再也吃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除了豆瓣酱做得无与伦比的好,妈妈做的泡菜也是一绝,三妈、幺妈、邻居杨妈、陈妈、胡妈等等,她们的泡菜都比不过我妈,幺妈家的娃儿们甚至包括幺爹幺妈,吃饭的时候常常端着一大碗饭就到我家蹭泡菜,有时候还会吃完再端一碗回去下顿吃,理由是他家泡菜坛最近有问题,漏风了,泡菜不好吃。妈妈说姑娘家小时候不能掏鸟窝,掏了的话,长大了腌泡菜就要漏风,就要臭烘烘的。我谨遵母训,作为爬树能手,从没掏过鸟窝。</p><p class="ql-block"> 妈妈还有一手绝活:用油菜尖做干咸菜。以前种油菜,每到春季要“打尖”,就是把油菜的尖掐掉,让它发更多的杈,可能这是提高油菜产量的传统做法。生产队里没人要这掐下的尖,都是随手扔了,妈妈把这些尖搜集起来,晒干了做成干咸菜,又香又脆,好吃得很,只不过量不多,一年吃不了几次。</p><p class="ql-block"> 妈妈这几样“绝活”,看起来没啥了不起,却是我们一家人常年累月寡淡贫穷生活的增味剂,是我们艰苦岁月里的甜蜜、幸福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