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行，踏访远征军的足迹

雨林

　　中国远征军，这个名字对我这个解放后出生的人来说，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概念，只是偶尔在一些影视剧中了解一二。这次去云南旅行，特别是到了滇西，许多景点、遗址与中国远征军紧密相关，通过参观和实地踏访，他们的英勇事迹和对抗日战争做出的贡献与牺牲，无不让我深深感动和敬佩，同时也给我补上了中国远征军这一课。

　　第一个相关景点是芒市到瑞丽途中的“畹町桥”。导航到目的地时，下车一看竟把我们带到了畹町口岸。庄重的国门前，五星红旗高高飘扬。一问才知这里是新畹町桥，那座作为旅游景点的是老畹町桥。上车兜一个圈子就到了。其实新老两两座桥是并排挨着的，新桥是钢筋混凝土的，宽阔气派; 老桥是钢架结构，方木路面，只有二十余米长，四米宽，已经封闭不用了，仅供游客参观。我们看了畹町桥的文字介绍才知道，畹町桥是滇缅公路中国段最后一座桥。就是这座其貌不扬的钢架桥，是滇缅公路的咽喉，是抗战期间中国唯一的国际生命线。当年，十万远征军从这里踏出国门，数十万吨援华物资从这里运往内陆，支撑了危局中的中国战场。

　　桥旁还有一个直经近两米的石滚子，介绍牌上说这是修筑滇缅公路用过的石碾子，用途相当于今天的压路机，需16个壮劳力才能拉动。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不到百日，日军就占领了东南亚各国及香港，切断滇越铁路和香港的西方援华补给线，妄图实现其彻底征服中国的野心。在这国运攸关的关键时刻，为了获得境外和盟军的战略物资，云南动员了20多万各族民工，投入滇缅公路的建设。那时没有工程机械，这些汉子硬是靠简陋的挖掘工具，靠打钎劈石、靠肩扛绳拉，靠背篓簸箕，靠拉石滚压……挖山填谷，架桥开路，夜以继日，用九个多月时间，付出了数千人的生命代价修通了这条一千一百多公里（其中四百多公里为原有）的滇缅公路，成为抗战最艰难时期唯一与境外相连的生命线。

　　离畹町桥不远，还有一座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走进馆中，在那一幅幅图片和文字前我久久驻足。在抗战的关键时刻，为了保障滇缅公路的物资运输，爱国侨领陈嘉庚召唤了3200多名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报效国家。所谓“华侨机工”，就是掌握了一定机械维修技术，会开车修车的华侨青年。他们放弃海外优渥的生活，离开亲人，毅然回到满目疮痍的祖国参加抗日救亡。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却冒着敌人的炮火和轰炸，历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在最危险的路上运送物资，保障了境外和盟军援助物资的输入，是滇缅公路上运输抗战物资的主力军。1700多条年轻的生命留在了滇西的深山峡谷中。他们的爱国事迹让参观者为之动容，唏嘘不已……他们在祖国危难时刻所做出的贡献和牺牲功不可没，必将永垂青史。

　　沿着崎岖的滇缅公路继续北上，我们找到了另一座抗战中著名的“惠通桥”。惠通桥横跨怒江天堑，是当时滇缅公路跨怒江的唯一钢梁悬索桥。1942年5月，远征军第一次出境作战失败后，日军侵占了滇西，我守军果断炸桥阻敌，形成隔江对峙局面。桥头的东侧，当年远征军与日军隔江对峙的碉堡还在。1944年5月，中国远征军解放滇西后，修复了惠通桥，并成为抗日反攻的主要通道和后勤供应枢纽。当年的枪炮声已经远去，如今这座桥已不再使用，是供国人凭吊的抗战遗产。我们来到这里时游人不多，只有一位来自北京的年长者在用无人机前后左右拍摄这座桥，我问他拍了干什么用？他说留资料用。看来，尽管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80多年，但国人并没有忘记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

　　从惠通桥出发，继续北上约四十公里，就到了中国远征军转守为攻，战略大反击的著名战役——“松山战役”遗址。这里是怒江以西的山地，在与远征军隔江对峙的两年中，日军在这里构筑了大量的战壕掩体和碉堡，易守难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滇缅公路的咽喉要塞，被称为"东方直布罗陀"。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奉命渡江发起反攻。松山战役战斗之激烈，代价之惨重令人震惊。山上敌军的战壕、碉堡、瞭望哨，甚至慰安所至今都历历在目。中国远征军第八军反攻松山主峰子高地时，因敌军在高地上的两座主堡过于坚固，用飞机、大炮集中轰击和组织敢死队冲锋爆破均不奏效的情况下，决定改用坑道爆破，从道人坪子开挖两条长150米，深1.8米，宽1米的爆破通道，上面用10毫米钢板覆盖，离敌堡较近时改为打暗道，直达敌堡之下，左侧堡垒填塞1.8吨炸药，右侧堡垒1.2吨炸药，最终将其摧毁，为我军攻占主峰扫清了障碍。当年大爆破留下的大坑今天依然可见，可以想象，挖玩道时若暴露于敌人的火力之下，会牺牲多少战士，真可谓“一寸山河一寸血”，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铺就了通往胜利之路。最终历时95天，以我方伤亡7773人，歼敌1288人的惨烈代价收复松山，成为中国抗战真正收复的第一块领土。为战略大发攻，打通滇缅公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松山战役的获胜，为滇西大反攻吹响了号角。9月14日，腾冲被攻克。此后远征军云集龙陵。经过激战夺取龙陵四周高地并切断芒市至龙陵交通。10月29日，远征军集中兵力，向城区发起总攻。经过激战，终于11月3日，将日守军大部歼灭，夺回了龙陵这个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塞。此役为整个滇西反攻中规模最大的要塞争夺战。松山、龙陵两役，共歼日军11900人，占滇西反攻总歼敌数的56%；远征军官兵伤亡35984人，占伤亡总数的53%。

　　为了铭记历史，缅怀先烈，2013年9月龙陵县人民政府在松山山麓建起了一坐中国远征军群像雕塑园。 当我们登上这座由12个方阵402座雕像组成的雕塑群，便被那逼真的形态，恢弘的气势所感染和震撼。12个方阵由男兵、女兵、炮兵、跪射兵、战车、老兵、战马、将军、娃娃兵、驻印军和盟军等组成，他们衣衫褴褛却神情坚定，忍辱负重却怀着必胜的信念……参观者奉献的鲜花在旷野中静静的陪伴着他们。只有娃娃兵方阵不一样，每一尊雕像前都摆着糖果甚至还有玩具。介绍牌上是这样的文字：参加远征军的孩子最小的9岁，最大的也只有15岁。在一次战役前，一位老兵问12岁的娃娃兵：等打完仗了你最想干啥？娃娃兵回答：我最想吃糖。多么天真的孩子，多么纯真的愿望啊……然而就在这场战斗中这个孩子却牺牲在战场上，12岁的短暂生命戛然而止。这个故事感动了无数人，知道这个故事的参观者都带来了糖果，塞在他们的手心里，放在他们的缸子中。这时，我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举起她稚嫩的右手，与一尊娃娃兵雕像并排敬礼，这一幕让我感动不已，我想这就是对下一代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还有一幕也令人动容，一对中年夫妇在一尊娃娃兵前默哀致敬后，女士从包里拿出一条红色的长围巾，围在了娃娃兵的脖子上，拥着孩子说：这是我亲手织的围巾，我们今天来专程看你，虽然不能带你回家，但我们不会让你受冻……

　　将军方阵更是战将云集，孙立人、杜聿明、卫立煌、廖耀湘、宋希濂、罗卓英、戴安澜、甘丽初、黄杰……这些战将在带领远征军对日作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其中第200师师长戴安澜将军在入缅作战中以身殉国，可谓壮志未酬身先死，抗日自有后来人……雕塑园的最高处，耸立着松山战役纪念碑，在蓝天白云下，默默守护着远征军的忠魂，这是人民给你们立起的丰碑，历史不会忘记。

　　最后一站是腾冲。我和老芦一大早赶往滇西抗战纪念馆，才八点多已是人流涌动，队伍排的很长，看来到这里游客没有忘记那段历史。腾冲地处古南方丝绸之路交通要冲，在日军侵占腾冲的两年中，在这里犯下了滔天罪行，他们惨无人道，大肆烧杀抢掠，甚至投放细菌武器，导致霍乱、鼠疫等烈性传染病在滇西各地大面积流行，造成十余万人惨死；仅在腾冲一地就开设了二十处慰安所，逼迫强征妇女供日本官兵淫乐；强迫俘虏及滇西民工挖战壕、修工事，事后又将其迫害致死。1944年7月初，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攻克高黎贡山后，分三路合围腾冲城。经过半个多月的围攻，于7月下旬攻克日军外围阵地来凤山，将守敌第148联队主力包围在腾冲城内。8月2日，中国远征军从四面发起攻城，通过飞机大炮轮番轰击和工兵掘壕爆破，于8月中旬攻破日军城墙防线，与敌展开巷战。经过一个多月逐街逐巷的血腥争夺，于9月14日收复腾冲城。此役，中国远征军全歼守城日军3000余人，远征军伤亡18000余人。激战之后的腾冲古城，街市尽毁，一片废墟。

　　纪念馆的一侧，是依山而建的国殇墓园。这里安葬着腾冲战役中牺牲的九千余名远征军将士，这只是远征军烈士的一小部分。小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墓碑无声的宣誓着，先烈们以生命光复国土，换来今天的山河无恙，后人不该忘记他们。令人欣慰的是，现已有志愿者和志愿组织在做着寻找烈士遗骸的工作，釆取与缅印合作，通过DNA技术来认定烈士，让他们魂归故里，回到亲人的身旁。

　　走出纪念馆，阳光洒满滇西大地。山河无恙，国泰民安，正是对先烈最好的告慰。此行滇西，我终于读懂：中国远征军，是抗战最艰难时刻，走出国门、联合作战的铁血劲旅；是在缅北滇西浴血反攻，最早将侵略者赶出国门的英雄部队。他们以巨大牺牲，打通国际交通线，守护西南大后方，为抗战胜利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写下壮烈篇章。这段旅程，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而是一场与历史的对话，一次精神的洗礼。那些曾被模糊的名字，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从此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