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风一吹,人就坐不住了。这是踏青的时节。公园里、山路上,到处是赏春的人。可看着那些被家长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走在平整步道上的孩子,我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春天——那不是什么精致的踏青,是“行军”。</p><p class="ql-block"> 七八十年代,每到春秋两季,学校都会组织一次远足。不叫春游,叫“行军”。这两个字,现在听来有些硬邦邦的,可在那个时候,它是我们最盼望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消息是提前几天传出来的。班主任在课堂上宣布,全班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像一笼刚揭了盖的包子。老师也不制止,只是笑着等我们闹够了,才敲敲黑板,说:“回去跟家长说,准备干粮和水,穿军装,扎腰带。”那几天,家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平常再节俭的父母,这时候也不会吝啬。家境好一些的,会去街上买些糕粿,绿豆糕、桔红糕,用油纸包着,塞进书包。家境差一点的,母亲会提前蒸一锅饭,趁热装进铝盒,压实了,盖上盖子,再用毛巾裹好,塞进书包。那铝盒是长方形的,银白色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可打开来,米饭还是热的,白花花的,带着木甑的香气。当年的书包,不是绿帆布的就是家人自己缝的斜挎包。绿帆布的是军用品,结实,耐磨,背带可以调节长短。斜挎包是家里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的,虽然不如军用的神气,可针脚细密,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水壶也是标配,军绿色的,外面套着帆布套,背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叮叮当当响。</p><p class="ql-block"> 最神气的是那一身行头。绿军装,军腰带,再戴上军帽,一个个小萝卜头似的,却个个挺着胸脯,觉得自己就是解放军。扎腰带有讲究,要扎得紧,扎得正,皮带扣要在肚脐正中,不能歪。有的同学腰太细,皮带勒到最里面一格还是松,就用手提着,一路走一路提,也不肯解下来。</p><p class="ql-block"> 出发那天,全校在操场上集合。按年段,按班级,排成纵队。校长站在台上,讲几句注意安全的话,然后一声令下:“出发!”旗手高举队旗走在最前面,旗杆上端的红缨穗子随风飘着。接着是鼓号队,大鼓小鼓敲起来,号子吹起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后面的班级一个跟着一个,浩浩荡荡地走出校门,走上大街。</p><p class="ql-block"> 路人纷纷侧目,有的大人还会停下来看,笑着说:“哟,又去行军了。”我们昂着头,装作没听见,脚步却更齐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清源山。从学校到山脚,要走一个多小时,可谁都不觉得远。一路上,班与班之间拉歌,你唱一首,我和一首,歌声此起彼伏,把路边的麻雀都惊飞了。唱累了就喊口号,喊完了又唱。带队老师走在旁边,背着水壶和药箱,时不时喊一声:“跟上,别掉队!”</p><p class="ql-block"> 到了老君岩,队伍就散了。各班找地方歇息,老君岩前那片空地最抢手,先到的班级占了,后来的就只能往旁边找。我们坐在石头上,拿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地吃。水壶里的水不够了,就到旁边的溪里去续。那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趴下身子,用手捧起来喝,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甜味。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不让喝太急,怕呛着,也不让喝太多,怕闹肚子。可我们哪里管这些,喝了一捧又一捧,喝完了还用溪水洗脸,凉得直打激灵。</p><p class="ql-block"> 吃完东西,就开始当天的重头戏——“抓特务”。</p><p class="ql-block"> “特务”是老师们提前准备好的。用白纸片画的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戴帽子,有的留胡子,有的还画了枪。老师们提前上山,把这些纸片藏在树缝里、石头底下、草丛深处,藏得仔细,藏得隐蔽。藏完了,还用脚踩一踩,用手按一按,生怕被风吹走。这些准备工作,往往要花上一个下午。老师们下了班不回家,结伴上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藏。藏得太浅了,怕我们一下子就找到,没意思;藏得太深了,又怕我们找不到,扫兴。这个分寸,是老师们用经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一声令下,我们就散开了,满山遍野地跑。树缝里找,石头下翻,草丛里扒,每一处都不放过。找到一个,就大叫一声:“我抓到了!”举着纸片跑向老师,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老师接过去,在本子上记一笔,说:“好,继续。”没找到的也不气馁,继续埋头找,眼睛瞪得圆圆的,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奖品也简单。抓到“特务”多的,奖一个作业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擦,都是最普通的学习用品。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让我们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奖品发下来,拿到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或铅笔放进书包,舍不得用。有的回家后,还要在铅笔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好像那不是铅笔,是一枚勋章。</p><p class="ql-block"> 也有文静的女孩子,不爱满山跑,就找一块平坦的草地,三五成群地跳绳、抓石子。跳绳是她们自己搓的,用旧布条编成绳子,两头扎紧,抡起来呼呼生风。抓石子是抓磨得光滑的小石头,一把撒开,再一把抓起来,手眼配合,翻来覆去。她们玩得安静,却也认真,赢了也会笑,输了也会噘嘴。</p><p class="ql-block"> 那样的活动,现在想来,好处太多了。让孩子亲近大自然,这是最直白的。城里长大的孩子,平日里见的最多的是砖头水泥,是电线杆子,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难得出来一趟,看见山,看见水,看见树,看见草,什么都新鲜。有的孩子第一次看见溪里有鱼,趴在岸边看了半天不肯走;有的孩子第一次摸到树皮上的青苔,觉得又湿又滑,摸了一遍又一遍。大自然是最好的课堂,这句话,当年的老师不用写进教案,他们用一次行军,就让我们懂了。</p><p class="ql-block"> 锻炼身体,也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多小时的徒步,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不是轻松的事。有人走到一半腿就软了,有人脚底磨出了泡,可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要回去。老师会走到那个孩子身边,问一句:“还行吗?”孩子点点头,咬着牙继续走。实在走不动的,老师会帮他背水壶,背书包,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没有家长跟在旁边递水擦汗,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走完了,腿酸几天,可下一次行军,那孩子的步子就稳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团队精神,是藏在游戏里的。“抓特务”看着是个人赛,可实际上,找到“特务”的孩子,往往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眼睛尖的负责找,跑得快的负责追,脑子活的负责推测老师会把“特务”藏在哪里。找到了,大家高兴;没找到,互相鼓励。那种默契,不是老师教的,是在山上跑着跑着,自己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可这些好处的背后,是学校和老师们付出的巨大精力、体力和物力。先说精力。一次行军,从策划到实施,至少要准备半个月。选地点,踩路线,定时间,分班级,安排老师值班,准备药品和急救用品,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选地点要安全,不能太陡,不能太险,不能有落石,不能有深潭。踩路线要反复走,走一遍不够,要走三遍、五遍,确认每一段路都安全。定时间要看天气,不能太热,不能太冷,不能下雨,不能刮大风。分班级要考虑每个班的学生人数,每个老师带多少人,哪个老师走在前面,哪个老师走在中间,哪个老师断后,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药品要备齐,红药水、碘酒、纱布、风油精、十滴水,一样不能少。急救用品要检查,绷带够不够,棉签有没有,剪刀在不在。这些琐碎的事情,老师们利用课余时间一件一件地做,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觉得这是额外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体力上的付出,更不用说了。行军那天,老师的脚程不比学生少。他们要前后照应,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到前面看路,一会儿跑到后面清点人数。有的孩子走不动了,老师要帮着背包、背水壶,甚至背着孩子走。山路不好走,老师背着几十斤重的东西,上坡下坡,汗流浃背。可到了休息的地方,他们顾不上自己喝水,先清点人数,再检查有没有受伤的,然后才找个石头坐下来,喘口气。</p><p class="ql-block"> 物力上的投入,在那个年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纸片要买,铅笔要买,橡皮要买,作业本要买。这些东西虽然不贵,可一个学校几百个学生,一次活动下来,花销也不少。那时候学校的经费紧张,这些钱多半是老师们自己掏的。没有人报销,没有人要发票,老师们觉得,这是应该的。</p><p class="ql-block"> 最让人感动的,是那份责任心。当年的学校,没有现在这么“怕事”。老师们知道,组织几百个孩子到郊外,风险是存在的。有孩子摔倒了,磕破了皮;有孩子走散了,找了好半天;有孩子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了……这些事情,哪一次行军都难免。可学校和老师没有因此就不组织了。他们做的,是想办法把风险降到最低,而不是因为风险存在,就把孩子关在校园里。</p><p class="ql-block"> 孩子摔倒了,老师给他涂抹碘酒消消毒、擦掉红药水,再交代一句“下次小心点”;孩子走散了,老师跑回去找,找到了,拉着他的手走,说“别乱跑”;孩子拉肚子了,老师拿出自己带的药,倒一杯水,看着他吃下去。这些细节,当年的我们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得那些老师是真的不容易。他们也有家,也有孩子,也有自己的事,可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给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如今,这样的活动,越来越少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不想组织,是组织不起了。安全,成了一座大山,压在学校的头上,压得喘不过气来。孩子在学校里摔一跤,家长要来讨说法;孩子在活动中小小磕碰一下,可能要闹到教育局。学校怕了,老师怕了,谁还敢组织孩子走出校门?于是,春游没有了,秋游没有了,“行军”没有了,孩子们被关在围墙里面,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安全当然重要,这一点没有人否认。可安全不应该是“不作为”的借口。当年的老师和学校,面对的安全风险不比现在少,他们选择的是承担,是预防,是教会孩子在风险中保护自己。而不是因为害怕风险,就把孩子永远关在温室里。</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孩子,缺的不是物质,缺的是山上的风、溪里的水、树缝里的“特务”、草地上的跳绳。他们不知道,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腿会酸,脚会疼,可走到终点的时候,心里是甜的。他们不知道,用自己的眼睛找到藏在石头下的那张纸片,那种快乐,是手机和iPad给不了的。他们不知道,和同学们一起拉歌、一起喊口号、一起在山上疯跑,那种团结,是坐在教室里学不到的。</p><p class="ql-block"> 春天又来了。山上的树绿了,溪里的水涨了,老君岩还是那样笑眯眯地坐着。可那些举着旗帜、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山路上的队伍,再也看不见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孩子们坐在教室里,从课本上读春天。</p><p class="ql-block"> 那些当年的老师们,如今都老了。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已经不在了。他们当年带着我们在山上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活动会成为绝唱。他们只是觉得,孩子嘛,就该到外面去,就该跑一跑,就该晒晒太阳、吹吹风。这些朴素的念头,现在看来,多么珍贵。</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等我们这一代人老了,等那些关于“行军”的记忆也模糊了,还有谁会记得,曾经有一群孩子,穿着绿军装,扎着军腰带,背着水壶和铝饭盒,在春天的山路上,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歌?</p><p class="ql-block"> 还有谁会记得,那些老师,为了让我们看见春天,付出了多少?</p><p class="ql-block"> 山上的溪水还在流,可已经没有人敢喝了。不是水不干净,是不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