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夜好风吹,新花一万枝。街心游园里,我正坐在石凳上,一边赏花,一边照看外孙,远远地看见他手里提个塑料袋子,袋子里一汪绿莹莹的,就忙拍拍屁股下面的石凳,邀他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缓缓坐下,解开袋子,递到我眼前。那团草扑扑闪闪,闪着一层油光。面对我的疑惑,他笑眯眯地说:“这叫牛抵头草,是种中药,碰见了,随手薅一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牛抵头?小时候见过。两头壮硕的牛,眼睛瞪得铜铃一样,毛发竖着,身子拱着,屁股拧着,尾巴竖着,一对长长的角抵在一起,彼此僵持着,胶着着,看得人心惊肉跳。可是,这草为什么叫牛抵头草?他嘿嘿一笑:“这种草会结角儿,那角儿像牛抵头的样子。”他说着就张开双手,叉开拇指和食指,比个牛抵头的形状。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低下头,对手机说了声“牛抵头草”,滑拉着手机屏幕:“牛抵头草,学名大力草,还叫夏枯草,有清肝泻火,明目,散结消肿的功效。”我不知道“大力草”怎么写,就探过头去,看到这三个字时不由笑了。这名字真有意思,又是牛抵头,又是大力草。他收起手机,继续说:“这种草的秧子长又结实,过去卖碗的都用它捆碗。”他的话又勾起我的回想,那碗一个个摞在一起,中间垫些麦秸屑,再用干草秧子捆起来,一籀12个,捆得结结实实、周周正正。谁曾想,那捆碗的草竟是牛抵头草,真是长了见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对面,有个中年人正低头看手机。他悄声说道:“这人八成有颈椎病。”我抬头看看,那人的脖子好像生了锈,一会儿就要扭几扭。我低声问道:“治颈椎病有啥法儿?”“没啥特效法。”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用头写米字嘛。”我用头写米字,一横,一竖,一点,一撇,再一撇,一捺,果真舒服多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上次见面,也是在这个游园。有几个人不是“画圈儿”,就是“点点儿”,再不就是“擓篮儿”,都是心脑血管后遗症,在康复锻炼。他与他们很熟,热情地打过招呼,又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预防大于治疗,把薤白和葛根打成粉,冲茶喝,防脑梗,防心梗。”葛根,我懂,啥是薤白?他说:“薤白就是小蒜根。”噢,小蒜……我不由竖起拇指:“您懂得真多!”他嘿嘿笑道:“懂个啥?儿子开中医诊所,我拾着听一星半点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与他,无亲无故,所谓认识,纯属偶然。那年冬天,我刚走进浴池大厅,就迎来一声招呼:“过来了。”我愣了一下,忙迎笑过去。明明只有我进来,还能冲谁?我俩的笑碰在一起,盛开出一份猝不及防的美好。穿衣起身时,我正想与他告辞,他已从床头欠起身子,眼睛笑开了花:“不再歇会儿了?”“不歇了,您忙吧。”“好,慢走。”一声问候,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因为素不相识,就多了一份感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70岁开外,个子不高,特别爱笑,一笑,皱纹就拧在一起,像一团反复水洗日晒的家织布,皱皱巴巴,却质地柔软,有种春风拂面的慈祥和善,有种春水绕指的自得怡然,叫人感到心里莫名的妥帖。再去洗澡时,我俩就成了老熟人、忘年交,家长里短,无所不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姓赵,建国那年出生的,一家人原本住在乡下,后来儿子进城开诊所。他闲着没事,找份浴池大堂的差事,抻抻床单,扫扫地面,活不重,钱也不多。风吹不着,雨洒不着,暖暖和和,还有人聊闲话……他很知足,知足常乐,知足人像一盆清水,嘀嘀哒哒地向外溢着,将周围的人也氤晕得熠熠闪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每次来洗澡,心情都特别好。哪怕受了搓背工的怠慢和敷衍,因为有他在,好像微风一吹,一切都烟消云散,天朗朗,气清清。我慢慢地爱上这家浴池,个中缘由大抵是那句俗话,喜欢一个地方,是从喜欢这里的人开始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事隔不久,我到一所学校办事。刚进大门,就与他撞上了。“您过来了。”我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意外,更有点幸会亲人的欣喜。人要有缘,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躲都躲不掉。我停下来,与他闲聊。他说,浴池装修,就来这里做保安,学校领导很好,夸他们把门户照看得好,闲了这儿掠掠那儿扫扫,一天不停事。他还说,他不会骑车,有几次都是趁校长的车回去的。他嘱我有机会,一定把这话捎给校长,咱一个干保安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去单位附近的大操场转悠,又遇上他,就结伴而走,边走边聊,鸟在空中叫一声,又叫一声。我俩像一对父子,有种无言的美好。沿着跑道走上七八圈,他坐下来与老头老太太们聊天。他从浴池那里出来,又干几年保安,孩子说啥都不让他再干,不让干就不干,但人不能闲着。他早上五点半起床,到大操场走步,七点回去做饭,早饭后继续出来转,11点半准时到家。咱没事干,要是吃饭再让家人打电话催,那算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知好歹,懂进退。忙有忙的乐趣,闲有闲的滋味。门外长流水,日长如小年。人不管啥年纪,既能安顿好自己,又能随时随地捧出内心的真诚,生命就会永远蓬勃着露珠般的鲜活。这样的中国式老人,怎能不让人心生敬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懂点中医,我一遇上他就喜欢讨教一二。他说,中草药遍地是,不值钱却能治大病。过去,用“五条汁”给婴儿洗澡,消毒杀菌防瘟疫。他扳着指头说,槐枝、桃枝、桑枝、柏枝、柳枝,用这五种枝条熬水,就叫五条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生姜、红糖一熬,喝一大碗,发发汗,啥事都没了。用小柴胡,再加加减减,熬成小柴胡汤,把的还宽哩。还有四君子汤、六君子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说着,他站起身,展开双臂,放与肩平,用力后振;又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向后猛摆;再左手拍右肩,右手拍左肩。他说,这三个动作一做,肩呀颈呀,就都松了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起身,学着他的样子,春风在我的发梢打着旋儿……</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