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村的午后

洪玲

女儿把车停稳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打在村口的牌子上——“罗文”两个字，被春日的暖阳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小孙孙第一个跳下车，像一只出笼的雀儿，在村口的小路上跑了两步，又回头脆生生地喊：“奶奶！快来看呀，好多花！”那稚嫩的童音在春风里荡开，把我们都逗笑了。老伴从副驾驶座慢慢下来，扶着车门站定，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花海，轻轻说了一句：“是个好地方。” 我最后下车。脚还未落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便迎了过来。说不清是什么花——像是桃，又像杏，还夹着些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被春风搅得匀匀的，就这么温温柔柔地扑了满怀。 女儿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笑盈盈的，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懂她的意思。前几日接手新工作，连着加了两天班，总算把交接手续理得清清楚楚。退休后返聘到湖心学校，本以为可以清闲些，谁知又揽了新的差事。忙的时候不觉得，一闲下来，骨头缝里的乏意便往上冒。女儿心疼我，说今天一定要带出来走走。这不，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就到了罗文村。 沿着村间的小路往里走，两旁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桃花粉嫩，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像谁家姑娘羞红了脸；油菜花大方，黄澄澄地铺了一片又一片，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坡地上，看得人心都跟着亮堂起来。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淡蓝的，安安静静地开在田埂边、墙角下，不争不抢，却也自有一番风情。 小孙孙跑在最前面，一会儿指着这朵花喊“奶奶你看”，一会儿又蹲下来研究地上的蚂蚁，小嘴一刻不得闲。老伴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喊一声：“慢点跑，别摔了！”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女儿在一旁举着手机拍照……温馨烂漫的一幅画！ 我在中间慢慢地走，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小孙孙，又看看身边不紧不慢的老伴，再看看一旁笑意盈盈的女儿，心里忽然就满了。前两日的加班劳累，这会儿好像都被春风吹散了，一丝不剩。 我们在一亭子里石凳上坐下。女儿从包里掏出保温杯，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茶是家常的茶，算不得名贵，但捧在手心里，热气氤氤氲氲地升起来，配着眼前这一片花红柳绿，竟觉得格外有滋味。 小孙孙坐不住，喝了两口茶又跑去追蝴蝶了。老伴看着他，摇摇头笑：“这孩子，跟你年轻时一个样，闲不住。”我假装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甜的。多少年了，他还记得我年轻时的样子。 我端着茶，慢慢地喝，慢慢地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来的，小孩子在花丛间跑，笑得咯咯的；有像我们这样三代同堂的，老的慢慢走，小的蹦蹦跳跳，中间的笑眯眯地看着；也有老人家独自一人，拄着拐杖，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花，发一会儿呆。 女儿坐到我身边，轻声说：“妈，返聘后别太累了。活儿慢慢干，别跟年轻时那样拼命。” 我说：“已经交接完了，理顺了就好。”顿了顿，又说：“有点事情做，人也精神。闲着反倒不自在。” 女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了握。她的手暖暖的，和许多年前牵着她上学时一样暖。只不过那时候是我牵着她，现在是她牵着我。 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变得柔软起来，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花影落在地上，长长短短，疏疏密密，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动起来，像有人在用影子作画，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赏花赏草赏罗文，品茶品酒品人生。” 不知道怎的，这句话就冒了出来。细细一想，说得真好。 人生到了我这个岁数，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明白的也渐渐明白了。年轻的时候争啊抢啊，总觉得日子还长，总想出人头地。如今回头一看，那些轰轰烈烈的，都像这春天的花一样，开了也就谢了，热闹过了也就散了。倒是眼前这些平平淡淡的——老伴还在身边，身体还硬朗；女儿懂事了，知道心疼人；小孙孙跑得欢，笑声脆生生的；工作虽忙，但还干得动，还有人需要我——这些，才是真正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小孙孙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拉住我的手，仰着脸说：“奶奶，那边还有好多好多花，我带你去看！” 那只小手暖暖的，握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走丢了似的。 我站起来，拍拍衣上的草屑，把手递给他。老伴和女儿也站起来，一家人慢慢地、慢慢地往花深处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去的路上，小孙孙歪在后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笑。老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而安详。女儿专心开着车，车里放着轻轻的音乐。 我靠着车窗，看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田野、油菜花，一帧一帧地，像翻动一本厚厚的画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累吗？累的。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腿脚有些酸。 但心里是甜的。 那种甜，不是年轻时收到礼物时的心跳加速，而是像这杯温热的茶，慢慢地、慢慢地从心底泛上来，暖遍全身。是知道自己被爱着、被需要着、被惦记着的踏实。是看着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的知足。 车子在暮色中稳稳地开着，离家越来越近。罗文村的花香早散了，可今天的这份暖意，怕是够我回味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