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到龙城赶上春

汪润康

　　春四月的风，是江南水色滤过三遍的，清润如蜜渍青梅初浸的汁液，一拂便吹开了龙城常州的万紫千红。不必等山寺桃花的迟暮，这里的春，早已把“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怅然，酿成了满街满巷的鲜活热闹。山桃最先燃起——老城巷口几株，似被春神以朱砂点染，一夜红透枝头；阳光斜照，粉瓣透亮如釉，风过处，落英簌簌，铺满青石板路，恍若揉碎的晚霞悄然倾泻。再往郊野去，油菜花田奔涌而来，是泼洒的金，是燃烧的焰，漫山遍野黄得炽烈，风起时花浪翻涌，连空气都浮着甜得微醺的香。田埂边的梨树素衣不争，却自有风骨：满枝雪色如雾似烟，风过则细雪纷扬，凉意沾衣，令人驻足树下，任花雨落满肩头，把春的气息一针一线织进衣衫里。柳枝轻摇，如少女垂鬓临水；桃花十里，粉腮含羞，暗香浮动，引得蜂蝶翩跹如约，采撷的不只是花蜜，更是春的密语与生机。

　　溪水是龙城春的脉络，蜿蜒于黛瓦粉墙之间，总在巷深之处叮咚作响，似有素手藏于暗处，拨动一泓清越琴弦。那是穿城而过的古溪，被春风揉碎了粼粼波光，映着垂柳拂水的绿影，映着墙头探出的杏花初靥，映着天上缓行的云絮。蹲身细看，几尾小鱼倏忽穿石而过，尾尖轻溅水花，惊落枝头花瓣；那瓣儿打着旋儿浮于水面，随流悠悠远去，载着春的私语，驶向未知的温柔。溪畔青石沁润生苔，绿得发亮，踩上去软而微凉，恍若踏在春的掌心，温厚而妥帖。雾是龙城春的留白，晨起推窗，薄雾便悄然漫入，将远山染作淡墨，将粉墙黛瓦晕成朦胧剪影。行于雾中，湿意轻沾衣襟，发梢微润，连呼吸都沁着草木清芬。山在雾里若隐，水在雾里低语，人在雾里缓步，恍入水墨长卷，连脚步也自觉放轻，唯恐惊碎这一片澄明静气。待日影攀上山脊，雾霭徐徐散去，青山显出青翠轮廓，粉墙黛瓦渐次清晰，连墙角青苔都亮得刺眼，仿佛被春水反复濯洗，透出勃勃不可抑的生机。龙城的春，是慢的。它不争朝夕，不抢花期，而是一日一色，徐徐铺展：今日桃夭灼灼，明日梨雪纷纷，后日杏雨霏霏；连风也缓，柳也柔，连墙头爬山虎，都一寸寸攀援，将青灰砖石，慢慢染成一片新绿。

　　春四月，正是杏花微雨的时节。撑一把油纸伞，缓步古巷，雨丝细如牛毛，轻叩伞面，声若耳畔低语，温柔得令人心颤。巷中极静，唯余足音轻叩青石，与雨滴敲打石阶的微响应和成韵。墙头杏花承露低垂，粉瓣微湿，宛如含泪的眸；风来，花瓣悄然飘落——落于伞顶，落于肩头，落于石缝之间，似春在轻轻叹息，又似在娓娓诉说一段未写完的江南心事。这样的春日，最宜安放自己。不必赶路，不必打卡，不必奔赴喧嚷的“网红”之名；只消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听——看一朵花如何舒展筋骨，看一叶如何舒展青痕，看燕子斜掠檐角，看溪水不倦东流。让春风吹拂面颊，让春雨浸润衣襟，让春香漫入心脾，让自己彻彻底底，沉入这江南春的温柔怀抱，把身与心，都交付给这一方慢下来的光阴。龙城的春，不在画里，而在呼吸之间；它在青石板上的落英里，在溪水荡漾的波光里，在茶馆氤氲的茶烟里，在杏花雨滴的微凉里。

　　走在春天的田野上，恍若步入一场不醒的梦。绿油油的麦田铺展如海，风过处，碧浪翻涌，波光粼粼，涌动着蓬勃不息的生命力；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则似倾泻的霞光，灼灼其华，将大地映照得明亮而温暖。田垄间，农人俯身挥汗，脊背在春阳下泛着微光，他们是大地最虔诚的守望者，以粗粝双手耕耘希望，以沉默身影播种春天。孩子们是这春日最灵动的注脚——脱去冬装，换上轻衫，在田野、公园、溪畔奔跑嬉戏，笑声清越如铃，身影娇艳如花，仿佛春风一吹，便绽开满世界的生机。而沉睡的梦想，亦在春的召唤中悄然苏醒，燃起微光与热焰：新图景在心中铺展，新目标在晨光里落笔，新收获在泥土深处酝酿。只要心有所向，步履自有方向；只要躬身耕耘，春天终将回赠以丰盈——原来，最深的奇迹，就藏在最朴素的春耕里。

　　若到龙城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把春的温柔酿进肺腑，把春的明媚别在襟前，把春的生机种在心田。待启程离去，方知春已悄然住进血脉：步履慢了，笑意多了，心间常驻暖阳，连望向世界的眼神，也染上了春水般的温润与澄明。江南的春，是刻在骨子里的柔婉；而龙城的春，是江南春的精魄所凝——它把江南的雅、江南的慢、江南的韧，都融于这一方青瓦白墙、一溪烟雨、一巷花影之中。它不是供人匆匆掠影的风景，而是邀人细细咀嚼的生活本身。它轻轻告诉你：生活不必总在奔赴，有时停驻，便是抵达；不必总在索取，有时凝望，便是丰盛。春四月，龙城的春正浓——风清日暖，花红柳绿，溪声漱石，雾绕青山。此时宜春游，宜赏花，宜静坐，宜与春相逢。若你赶得上，就来龙城吧：来看这不争不抢的春色，来感受这不疾不徐的节奏，来让春，住进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你会懂得，原来春天可以这样深长，原来生活，本就该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