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殇

路过

图片：网络文字：路过音乐：网络 序： 一帘春雨葬残英。柳烟轻，子规鸣。十里青山，都作断肠青。欲问禅心何所似，云出岫，月空明。三生石上旧名姓。泪曾倾，恨还萦。万念成灰，灰里认曾经。坐到更深香烬落，风满袂，是卿卿。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来得这般恰如其分。不是夏日的暴雨那样猛烈，也不是秋雨的萧瑟，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捻着极细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着人间的愁绪。我独坐窗前，看那雨丝斜斜地织着，织出一片朦胧的天，一片朦胧的地，还有一颗朦胧的心。 于是便安静下来，让俗世的虚幻，消失在呼吸之间。闭上眼，先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古寺里迟暮的鼓声。然后听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都落在心上。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流着。这一刻，竟觉得自己的身体透明了，轻了，仿佛要化作一缕青烟，飘到那雨里去。 清明二字，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祭扫的时节，是踏青的时节。可在我这里，却是一种境界。“清”者，澄澈无染；“明”者，朗照无碍。这哪里是节气，分明是禅家所说的本来面目。当年灵云志勤禅师见桃花而悟道，说：“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我此刻对着这清明时节的雨，忽然也明白了些什么。明白什么呢？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心里忽然敞亮了，像是蒙尘的镜子忽然被擦干净，照见自己，也照见过往。过往啊，是一壶陈年的酒，藏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敢触碰。可每到清明，这壶酒的盖子就自己松动了，飘出浓浓的香，浓浓的涩。 记得也是这样的雨天，你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石桥上等我。青石板的路面亮晶晶的，映着你的影子。你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风一吹，衣袂飘飘，像是要乘风归去的仙子。我那时不懂，为什么你的眼里总有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这清明时节的雨，挥之不去。如今懂了，那是一种预感，一种离别将近的预感。 离别来得那样突然，又那样自然。你说你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问多远，你说，远到再也回不来。我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你。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你的脸像玉一样，冷冷的，美得让人心碎。你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无常”。佛家说“诸行无常”，原来不是道理，是疼，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疼。 后来读《楞严经》，读到“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忽然就笑了。笑什么呢？笑自己当年的痴。那石桥上的相遇，那月下的别离，不都是浮尘么？不都是幻化相么？可是笑过之后，又沉默了。因为即便知道是幻，那幻中的温度，那幻中的眼神，却是真真切切地刻在骨子里的。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种禅坐的方法。不是枯坐，不是死守。而是把所有的思念都当作念头，看着它来，看着它去。想你了，就让自己想你，想得彻彻底底，痛痛快快。然后看着这思念慢慢淡去，像墨滴在水中，渐渐化开，渐渐消散。这大概就是《金刚经》里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吧。心是有的，情是有的，只是不住，不留，不执着。 可清明终究是清明，思念终究是思念。即便懂得万法皆空，可这懂得本身，不也是一种执着么？禅宗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也许这思念，这痛苦，正是觉悟的资粮。没有这刻骨铭心的爱，哪来这痛彻心扉的悟？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晴空，淡蓝淡蓝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新瓷。远处传来几声鹧鸪的啼叫，在这空山新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亮。 我泡了一壶新茶，是明前的龙井。看那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最后沉到杯底，静静地躺着。茶汤是浅浅的碧色，清澈得能看见杯底的每一片叶子。轻啜一口，先是微苦，而后回甘，满口都是春天的气息，都是江南的雨露。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滋味吧。苦过了，才有甘；经过了，才懂得。那些过往，那些思念，那些痛彻心扉的离别，都化作了杯中的茶，苦中带甜，甜中有苦。 站起身，走到窗前。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像是你的脸。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落下，铺了一地的锦绣。我没有伤感，只是静静地看着。落花也好，开花也好，都是自然。就像你来也好，你去也好，都是缘分。 清明，清明。清者，心底无私；明者，眼前有路。这清明时节的雨，洗净了天地，也洗净了我的心。从今往后，带着这份清净明澈的心，好好地活。不为别的，只为不辜负这场遇见，不辜负这场别离，不辜负这场如梦似幻的人生。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静殇。静是寂静的静，殇是殇逝的殇。寂静中的殇逝，殇逝中的寂静。墨迹未干，隐隐有殇痕，却终究是笑了。 跋： 落花深闭蒲团坐，勘破因和果。情根拔起又新生，长夜无眠听尽雨霖铃。前尘化入茶烟去，人在春山暮。莫言空色本无差，只是断肠何必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