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斋文学社诗词书画第七十九期

任平飞

诗韵清明

——悲喜交织间的华夏情思与生命哲思

任平飞

时序更迭，四季流转，当春风拂过大地，吹散料峭余寒，催开枝头繁花，清明便踏着温润的春光，如约而至。清明既是二十四节气中兼具自然与人文内涵的独特存在，亦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传统节日，它裹挟着暮春的清和景致，承载着国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在千古诗词的笔墨流转间，勾勒出一幅悲喜交融、意蕴绵长的精神画卷。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季有韵致而各殊，正如那石海纵横、冰缘遗迹间的奇松异草，四时景致迥然不同：春有柔芳覆坡、新绿漫崖的融融暖意，夏有翠木扶疏、泉声潺潺的清幽宜人，秋有金风送爽、丹叶缀崖的明艳动人，冬有寒雪凝峰、素色铺山的淡雅脱俗。而清明，恰是春日里最特殊的节点，它将对逝者的追思、对生命的热爱、对人生的思考完美融合，在“悲莫悲兮生别离”的怅惘、“乐莫乐兮新相知”的欢愉与“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沉思中，尽显中华民族独有的情感内核与文化风骨。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挥毫泼墨，以诗词为笔，以情思为墨，将清明的万般滋味镌刻于字里行间，让这个节日跨越时空，依旧触动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灵。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这句千古绝唱，道尽了清明最深入人心的悲戚。清明之悲，源于生死别离，源于对逝去亲人、先祖的深切思念，源于阴阳两隔、再难相逢的无尽怅惘。这悲伤，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细雨纷纷中萦绕心头的淡淡愁绪，是墓冢前静默伫立的沉沉哀思，是刻在骨血里的慎终追远，是融入血脉的亲情眷恋。

在古典诗词的长河中，清明的悲戚，是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鸣。唐代诗人孟云卿在《寒食》中写道：“二月江南花满枝，他乡寒食远堪悲。贫居往往无烟火，不独明朝为子推。”江南二月，繁花满枝，春色烂漫，可身处异乡的诗人，却在这清明寒食之际，倍感悲凉。贫寒的居所里断了烟火，并非只是为了纪念介子推，更是因为漂泊他乡，无法归乡祭扫先祖，无法与亲人相伴，独在异乡的孤寂，生死别离的遗憾，在春日盛景的反衬下，更显凄楚。这份悲，是游子的思乡之痛，是血脉相连的牵挂之苦，是生死相隔的无奈之殇。

高翥在《清明日对酒》中直言：“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清明祭扫之时，坟前纸钱燃烧，灰烬随风飞舞，如同白色的蝴蝶，盘旋不去；思念至极的泪水，仿佛化作血色的杜鹃，啼血悲鸣。短短十四字，将清明祭扫的悲痛场景刻画得淋漓尽致，没有刻意的渲染，却字字含情，句句含泪。那飞舞的纸灰，是对逝者的无尽追念；那泣血的泪水，是生者难以释怀的思念。生死别离，是人生至痛，而清明，便是这份痛楚最集中的宣泄口，人们来到先祖墓前，培土、清扫、献花、祭奠，诉说着心中的思念，倾诉着平日里的悲欢，在静默中与逝者对话，在哀思中铭记血脉根源。

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虽非专咏清明，却将清明的生死之悲推向了极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十年光阴流转，生死相隔，天人永别，纵然不去刻意思念，那些深藏心底的回忆与牵挂，也从未消散。远方的孤坟，是逝者的安息之所，也是生者心中永远的伤痛，满腹的凄凉与思念，竟无处诉说。“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每到清明，每到月夜，那片长满松树的山冈，那座孤坟，便是让人肝肠寸断的地方。这份悲，是夫妻之间生死不渝的深情，是岁月无法磨灭的思念，是人类面对死亡时最本真、最纯粹的情感震颤。

清明之悲，从来不是单纯的伤感，而是中华民族“慎终追远”伦理观念的生动体现。《论语》有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清明祭扫，缅怀先祖，不仅是为了寄托哀思，更是为了铭记先祖的恩德，传承家族的血脉与精神，让孝道与感恩在岁月中绵延。这悲伤，藏着对生命逝去的惋惜，藏着对亲情的珍视，藏着对过往岁月的怀念，它如同清明时节的绵绵细雨，润物无声，却又深入人心，让人们在追思中懂得生命的珍贵，在别离中明白相聚的难得。

如果说清明的悲，是生死别离的怅惘，那么清明的乐，便是春和景明的欣喜，是人间相逢的欢愉，是对生命蓬勃的热爱，是对美好生活的珍惜。清明时节，万物生长，皆清洁而明净，此时春雨滋润，草木萌发，百花盛开，天地间一片生机盎然之景。古人在祭扫追思之后，便会走出家门，踏青游春，赏春日盛景，享人间欢愉，让悲伤在春光中消散，让快乐在相逢中蔓延，形成了“祭扫”与“踏青”并存、“悲”与“乐”共生的独特节日氛围。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吴惟信的《苏堤清明即事》，寥寥数字，便勾勒出清明踏青的热闹景象。梨花盛开，清风拂面，正值清明时节，城中的游子纷纷走出城门，前往郊外寻春。日暮时分，笙歌渐渐散去，万株杨柳之间，唯有流莺婉转啼鸣，春日的西湖，美不胜收。这幅清明游春图，没有丝毫悲戚，满是春日的生机与游人的惬意，人们走出压抑的室内，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看繁花似锦，听莺歌燕舞，赏春水碧波，在春光中放松身心，在自然中感受生命的美好，这份快乐，是源于自然的馈赠，是源于对生活的热爱。

欧阳修在《采桑子·清明上巳西湖好》中写道：“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清明时节的西湖，满目繁华，绿柳依依，华丽的车辆往来穿梭，游人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饮酒游玩，欢声笑语不断，湖堤之上，繁花似锦，一路延伸至城头。词人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清明西湖的热闹与繁华，展现出人们在春日里尽情游乐的欢愉场景。风和日丽，景色宜人，与亲友相伴，游山玩水，把酒言欢，新朋旧友相逢，共享春日美景，这份快乐，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是相逢相聚的幸福。

程颢的《郊行即事》，更是将清明踏青的闲适与欢愉写到了极致：“芳原绿野恣行时，春入遥山碧四围。兴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莫辞盏酒十分醉，只恐风花一片飞。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春日的原野，绿草如茵，繁花似锦，诗人尽情徜徉在这无边春色中，追逐着落花，穿行于柳巷，疲惫之时，便坐在溪边的苔石上，静赏流水潺潺。清明时节，天气晴好，春光正好，不妨尽情游玩，莫要辜负这大好春光。这份快乐，是随性自在的闲适，是与自然相融的惬意，是抛开烦恼、享受当下的洒脱。

明代王磐的《清江引·清明日出游》则写道：“问西楼禁烟何处好？绿野晴天道。马穿杨柳嘶，人倚秋千笑，探莺花总教春醉倒。”寒食禁烟之时，晴朗的原野间，春光正好，马儿穿过杨柳林，嘶鸣声声，少女们倚着秋千，欢声笑语不断，探寻着莺啼花开的春日盛景，让人沉醉在这无边的春色里。秋千摇曳，笑语盈盈，杨柳依依，繁花灼灼，清明的快乐，藏在每一处春日景致里，藏在每一次相逢相聚中。新朋相识，旧友重逢，家人相伴，共赏春光，共享美好，这份“乐莫乐兮新相知”的欢喜，冲淡了祭扫的悲伤，让清明在悲喜交织中，更显人间温情。

清明之乐，是对生命的敬畏与礼赞。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缅怀逝者，是为了更好地珍惜当下，热爱生命。清明时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发，大自然以最绚烂的姿态，昭示着生命的力量。人们踏青、插柳、荡秋千、放风筝，在一系列民俗活动中，感受春日的美好，享受生活的乐趣，这不仅是对自然时令的顺应，更是对生命的传承与延续。这份快乐，与悲伤相互交融，让清明既有深沉的哀思，又有鲜活的生机，尽显中华民族豁达的生命观——在追思中铭记，在热爱中前行，在悲喜中体悟生命的真谛。

清明，是悲与喜的交织，更是思与悟的沉淀。“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份清明时节的思考，是历经生死别离的怅惘、尽享人间欢愉之后，对人生、对生命、对自我的深刻参悟。它无关悲伤，无关欢喜，而是在清和的春光中，在岁月的流转里，叩问内心，审视人生，参悟得失，寻得一份内心的澄澈与旷达。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在清明时节，触景生情，感怀世事，将人生的思考与感悟，融入诗词之中，让清明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成为一个精神的栖息地，一个参悟人生的契机。

清明的思考，首先是对生命意义的探寻。生死，是人生永恒的命题，清明直面生死，让人在追思逝者的过程中，思考生命的价值与意义。陶渊明在《杂诗》中写道：“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清明时节，春去春又来，花开花又落，自然的轮回，让人感慨时光的易逝，生命的短暂。逝者已去，不可复返，生者唯有珍惜当下，不负时光，方能不负生命。这份思考，是对时光的敬畏，是对生命的珍视，让人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活得充实、有价值。

面对世事变迁，人生起落，清明的思考，更是对得失的释怀，对自我的坚守。唐代诗人韦庄在《长安清明》中写道：“紫陌乱嘶红叱拨，绿杨高映画秋千。游人记得承平事，暗喜风光似昔年。”清明时节的长安，依旧热闹非凡，秋千摇曳，车马喧嚣，游人依旧记得往昔的太平盛景，欣喜于风光依旧。可世事沧桑，繁华易逝，人生难免有起落，有得失，在这春日盛景中，诗人感慨世事变迁，却也在这份感慨中，寻得一份淡然。人生在世，有得必有失，有聚必有散，如同清明的悲喜交织，得失相伴，才是人生常态。

更多文人，在清明的清思中，寻得一份旷达与从容。苏轼一生坎坷，屡遭贬谪，历经人生的悲欢离合，而他在清明时节，却总能在自然中参悟人生，释怀得失。他曾写道：“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明的清，是清洁，是明净，亦是清欢，是历经世事之后，对简单、纯粹生活的向往。清明时节，远离尘世的喧嚣，静赏春日的清景，追思过往，感悟当下，不问得失，不问荣辱，只守一份内心的澄澈与安宁，这份“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坚守，是不被他人理解的淡然，是遵从内心的执着，是人生最高级的通透。

清明的思考，亦是对家国、对岁月的感怀。战乱年代，清明的雨，不仅是思念的泪，更是对家国安宁的期盼，对岁月静好的向往。“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高启的这首《送陈秀才还沙上省墓》，写尽了战乱之后，清明祭扫的凄凉，历经战乱，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无数家庭生死别离，能归乡祭扫的人寥寥无几。在这份感慨中，藏着对家国的忧虑，对和平的期盼，让人明白，家国安宁，才是岁月静好的根基，才是人间团圆的前提。这份思考，超越了个人的悲喜，上升到家国情怀的高度，让清明的意蕴更加厚重。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份清明的思考，是独属于中国人的精神境界。它不迎合世俗的悲欢，不纠结于一时的得失，而是在天地自然间，在生死轮回中，寻得内心的坚守与从容。懂我的人，知我这份追思、热爱与参悟；不懂我的人，也无需强求，只需遵从本心，坚守自我，在清明的清和之气中，沉淀浮躁，涤荡心灵，悟透人生，活得自在而通透。

清明，是一首写尽悲欢的诗，是一幅绘尽春景的画，是一部承载华夏情思的书。它有“悲莫悲兮生别离”的断肠思念，藏着中国人的孝道与感恩；有“乐莫乐兮新相知”的人间欢愉，藏着中国人的热爱与豁达；有“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人生清思，藏着中国人的智慧与坚守。

这悲与喜，思与悟，如同那四时不同的景致，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清明独有的文化内涵与精神气质。它让我们在追思中铭记血脉根源，在欢聚中珍惜人间温情，在思考中参悟人生真谛，教会我们直面生死，热爱生命，坚守本心，豁达前行。

石海纵横，冰缘遗迹，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奇松异草，四时韵致，诉说着自然的大美。而清明，历经千年岁月，依旧在华夏大地上传承不息，它早已超越了节气与节日的范畴，成为中华民族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印记，融入每一个中国人的精神血脉。

岁岁清明，年年相思，在这清和的春日里，捧一卷诗词，品一缕春韵，悟一份情思，在悲喜交织中，感受华夏文化的博大精深，在岁月流转中，传承中华民族的精神风骨，让清明的诗意与哲思，永远流淌在华夏文明的长河之中，历久弥新，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