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以缅怀之名，赴春日之约

王洪武

风煦景明，路上不时可见祭拜之人，我知道，清明到了。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五个节气。每年公历4月5日前后，太阳黄经达15°，时序便正式迈入清明。古书记载：“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此时天气渐暖，草木抽芽，天地间褪去料峭寒意，一派清朗明净、生机勃发。

古人将清明划为三候：一候桐始华，淡紫桐花缀满枝头，清香漫溢，添了几分春意的温润；二候田鼠化为鴽，阳气渐盛，田鼠喜阴隐入洞穴，鹌鹑喜阳飞跃原野，阴阳悄然流转；三候虹始见，春雨后，天边出现七彩长虹。这三候，将万物由静转动、由阴向阳的变化，描摹得淋漓尽致。节气最直观的模样，便藏在风云多变、草木缤纷之间。

清明的天，最是善变。正如宋代柳永《西平乐·尽日凭高目》所写：“尽日凭高目，脉脉春情绪。嘉景清明渐近，时节轻寒乍暖，天气才晴又雨。”这个季节的天气，忽而晴空湛蓝，云影悠然；忽而细雨如丝，如烟似雾，轻轻笼住远山近水，给村落田园蒙上一层朦胧纱雾。恰似初长成的少女，甜润、温婉，又带着几分娇怯。

春风过处，桃花正盛，花瓣簌簌落下来，轻得像是怕惊动谁。花香混着泥土气息，清清淡淡，让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正看得出神，两瓣桃花恰落在我发间——我竟舍不得拂去，就让它戴着罢，算是春天送的小小见面礼。

田野之上，农人躬身劳作。青青麦苗铺展如茵，金黄油菜花烂漫成片。望着满目新绿与繁花，他们眉眼间满是安然与期盼。樱花树下，有人闲坐轻语，有人缓步轻舞，笑语盈盈；草地上，孩童追逐奔跑，“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蜈蚣、蝴蝶、燕子等各式纸鸢竞相飞舞，在蓝天舒展身姿，引得欢声阵阵。

晴光与细雨交替，花香与笑语交织，万般景致揉在一起，便是清明独有的温柔春光。

可明媚春光里，总藏着一缕柔婉愁绪。正如杜牧所吟：“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每至此时，这句诗便自然浮上心头，挥之不去。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极为特别的存在，它既是节气，也是节日。在春日的清欢与人间的哀思之间，藏着中国人独有的感情寄托。

清明的由来，我最早是听爷爷讲的。他说起晋公子重耳流亡途中，介子推割股奉君；说起后来重耳登基却忘了封赏，介子推携母隐居绵山，宁被烧死也不肯出山受禄；说起晋文公追悔莫及，定下寒食禁火，又在次年见枯柳重生、血书遗言——“但愿主公常清明”。爷爷讲得认真，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他说到“清明”二字时，语气格外郑重：“办事要光明，做人要明白。”

当时他牵着我的手，望着远处，又说：“以后记着，给爷爷上坟。”我还小，心里纳闷：爷爷好好的，怎么说起上坟的话呢？

千年流转，寒食禁火的旧俗渐淡，但清明祭扫、追思先人的传统习俗，却绵延至今，深深融进中国人的血脉与传承。

清明习俗南北各异，却都藏着人间烟火与温情。北方多上坟祭扫、添土培坟，仪式庄重肃穆；也有人将思念写在风筝上，任断线放飞，让风捎去对逝者的惦念。南方除祭祖外，更重踏青、插柳，漫步青山绿水，尽享春日和畅。饮食亦各有风味：江南软糯清香的青团，北方酥脆可口的馓子，皆是独属于时节的滋味。

在我童年记忆里，每到清明，母亲总会烙几张薄软的单饼，卷上刚掐的鲜嫩小葱，撒一把喷香的芝麻盐。母亲一边操作，一边说：“吃了刚发芽的小葱，会聪明的。”一口咬下去，饼香、葱香、盐香层层散开，鲜香满口。随后再分给每人一颗煮好的鸡蛋，我们攥着鸡蛋兴奋地跑出门，和小伙伴们一边荡秋千，一边嬉闹着撞蛋。那是岁月里最踏实、最温暖的节日味道，更包含着父母亲对我们的深切期盼。

作为我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清明承载着厚重的文化根脉，与春节、端午、中秋一同深植人心；它又与中元节、寒衣节并称三大祭祖节日，是中国人缅怀先人、寄托哀思的重要时刻。这一天，人们奔赴墓园，清扫坟茔，献上鲜花，轻声告慰，以最朴素的方式缅怀先辈、铭记过往。这是对血脉先祖的敬重，更是对孝道、感恩与家风的代代传承。

昨日，我和弟弟来到家族墓地，站在爷爷坟前，我终于明白了当年他那句话的分量。我们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思念。归来时，我独自漫步郊外田野。看祭扫者神色肃穆，踏青者笑语盈盈，心中百感交集——生者与逝者，竟以这样温柔的方式，在同一片春光里遥遥相逢。

清明，从来不止是追思，更是对生命的一次回望与警醒。它让我们懂得，人生如白驹过隙，短暂却也珍贵。缅怀先人，是为不忘来路；珍惜当下，才不负此生。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岁岁清明，年年春色，生命在轮回中延续，家风在思念中传承。那轮明月，曾照过绵山新柳，也照过古人祭扫的墓园。如今也轻洒在我们肩头，静静连接着过往与当下。我们从先辈手中接过生命的火种，也终将把希望与温暖，稳稳交给下一代——如同这年复一年的清明，总在细雨与晴光之间，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