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耕耘) 17岁,我那煤油灯影里的芳华

远方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昵称:远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美编号:265239677</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图片:个人相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1977年的夏天,我从内江四中毕业。八月初,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学生时代,便和一群部队大院的子弟,背起行囊,踏上了上山下乡的路。</p> <p class="ql-block">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叫内江县凤天公社三大队一小队。七八个部队子弟,被分在一、二大队,而我、乔楠、陈云斌三个人,留在了三大队。从此,我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知青。</p><p class="ql-block">初到乡下,一切都是新鲜的。</p><p class="ql-block">去之前,我想象过农村的样子,但真正到了,才知道什么是“从头开始”。</p><p class="ql-block">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到几十米外的一口老井去打。井口长满青苔,幽深得像一只眼睛。第一次学着把水桶放到井里,却手忙脚乱,怎么也装不满水。随行的生产队长接过水桶,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打水不要着急,你们看要这样,左一下,右一下,幅度拉到最大,然后,借助水桶惯性,猛扎进水里,这就装满了。队长让我们多练练。乔楠接过水桶,他在家就爱摆弄东西,三两下打上来一桶清亮的水,边笑边调侃我道:“城里娃,慢慢学。”嘿,这小子,好像他是村里人似的。</p><p class="ql-block">我们住的地方,原是这个村的小学校。由于学生少,最后,这些孩子便集中到大队的村办学校去了,空出了这校舍。说是村舍,其实,就只有两间教室,房子的墙是用土坯围打出来的,平时稍不注意,一大块的尘土就被碰掉了。家里没有电灯,全村也没有电。天黑以后,整个村子沉入墨色,只有远处东一块、西一点有煤油灯的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我们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煤油灯,点起自已的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在村里,一个家点起三盍灯,算是很奢侈的了。陈云斌爱看书,总把灯凑得很近,看得如痴如醉;乔楠喜欢聊天,一边剥花生一边说他在沱江边游泳的趣事。我有时候就坐在门槛上,抬头看星星。此时,农村的天是如此的蓝,星星点缀其间,密密麻麻,像是谁把一筐碎银子撒在了天上。</p><p class="ql-block">做饭用的是农村常见的大铁锅。蒸米饭、炒菜、煮稀饭,全在这一口锅里完成。在家时烧蜂窝煤,火候好控制;这里只能烧干树枝、杂草、玉米棒子。</p><p class="ql-block">在这校舍的另一间教室,还住着一户人家。姓什么忘记了,只记得生产队长说,这家人成分不好,是上面下放来“右派”,平时小心一点就行,不要忘记阶级斗争。</p><p class="ql-block">这让我们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生怕阶级敌人在暗处下手,比如,乘我们出工不在家,在水缸里放上耗子药什么的,我们小命不就全完了。</p><p class="ql-block">然而,一件小事,却改变了我们的看法。第一次生火做饭,由于没经验,大家费了老鼻子劲仍然不行,浓烟呛得人直流泪。“右派”老婆看见后,主动跑过来帮忙。只见她把那些大块的撤出来,把少许干草点燃后放进灶里,再在火上架上细枝,时不时地吹上几口,火苗就“呼”地窜起来了,然后再根据火势往里添柴。她说:“娃儿记住了,柴要架空了烧,才不得熄。”那一顿饭,吃得我至今难忘。锅底结了一层锅巴,饭里有一股烟熏味,但我们三个却吃得很香。</p><p class="ql-block">到后来,我们甚至能做出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了。“右派”老婆教我们用新鲜的玉米粒磨浆,做成玉米粑粑,贴在锅边蒸熟,又甜又香。她还教我们做泡菜,把萝卜、豇豆、辣椒放进坛子里,加盐加花椒,过几天捞出来,脆生生的,特别下饭。</p> <p class="ql-block">白天的生活主要是出工。那时候是人民公社,生产队统一安排劳动。八月的农村正是农忙时节,割稻子、犁田、插秧,一样接一样。我们三个刚去,什么都不会,队长就让我们跟着妇女们干一些轻省活,比如在晒坝上翻稻子、赶麻雀。后来慢慢学着割稻子,弯着腰,左手抓住稻秆,右手挥镰刀,“唰”的一声割下来。刚开始不得要领,割得又慢又累,腰酸背痛,手上还磨出了水泡。老乡们割起来却像一阵风,镰刀过处,稻秆齐刷刷倒下,捆成一把一把的,干净利落。</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乔楠是个急性子,割稻子时镰刀割破了手指,血流了不少,他找块布条缠了缠,又接着干。陈云斌干活踏实,队长分配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挑拣。我呢,因为从小打篮球,体力比他们好一些,挑担子、扛稻子这些重活反倒不觉得太吃力。老乡们对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很照顾,重活累活一般不让我们干,还时不时教我们各种农活的门道。李大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干了一辈子农活,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教我们认庄稼,哪是稻子哪是稗子,哪是黄豆哪是绿豆;教我们看天气,傍晚天边发红第二天准是大晴天,燕子飞得很低就是要下雨了。有一次我问他:“李老汉,种地累不累?”他笑了笑,露出几颗黄黄的牙齿,说:“种地哪个不累嘛,但该累还得累噻,庄稼人靠地吃饭,地不亏人。”</p> <p class="ql-block">我们每天和社员们混在一起,时间长了,渐渐融入了这个集体。出工的路上,大家说说笑笑,谁家的娃儿调皮捣蛋被老师修理惨了,谁家的猪卖了一个好价钱了,谁家的儿子说了个傻媳妇了……这些家长里短,如天方夜谭,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干活干累了,大家就坐在田埂上,或是坐在锄头把上闲聊,有人抽旱烟,有人喝水,有人唱几句川剧,虽然听不太懂,但那腔调婉转悠长,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乔楠性格开朗,见谁都大爷大娘地叫,没多久就跟大家混熟了。有一次,他用四川方言唱了几句《朝阳沟》里的“亲家母”,南腔北调的,把我们笑死了。</p><p class="ql-block">农村的夜晚特别地美。晚饭后,我们坐在门口,看天上的星星。在家时,我们也看天上的星星,但夜空是灰色的,星星不多,而这里是纯净的深蓝色,满天的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着光。乔楠指着前方说:“你们看,那是北斗七星,像个勺子。朝这个方向一直走,就能回家。”陈云斌说:“这两个是牛郎、织女,小时候,我妈给我讲过他们的故事。”我什么星也不认识,只觉得这天空太美了,美得让人心也跟着纯粹起来。此时,田里的青蛙声,此起彼伏,永不疲倦地唱着歌,偶尔,还有远处的狗叫声,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吗?</p><p class="ql-block">然而,在农村,更多的是无聊,是寂寞,是孤独。这时候,我们便会无话找话地聊天,聊各自的理想。乔楠说他想当兵,穿军装,像他父亲一样,荣耀一生。陈云斌说他想上大学,要好好表现,争取被推荐。那时,高考还没有恢复,但他懂事早,知道自己该朝哪个方向努力。我身高1.9米,我说想打球,想进专业队。我们三个人的理想各不相同,但都满怀着美好的憧憬,因为我们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去奋斗,未来一定是属于我们的。</p><p class="ql-block">不知为何,那时候,特别地想家,也许是17岁的我,第一次远离家的缘故吧!我想家的温暖,想父亲把《解放军文艺》《解放军画报》带回家的喜悦,想奶奶做的那一碗可口的小拉面……想家的时候,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像无助的人不停地倾述着什么。</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被部队特招当了体育兵,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而乔楠和陈云斌,以及其他几个部队子弟,在农村又待了两年多,才陆续当兵或当工人离开了农村。我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家也天南地北的,乔南只见过两次面,而陈云斌竟一次面也没见上,但那段共同度过的日子,却像刻在心底的印记,怎么也抹不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48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当年的凤天公社,早已改成了凤天乡。听说村里通了公路,通了自来水,拉了电灯,老乡们的生活比当年好了许多。我始终没有再回去过,不是不想,而是有些东西,也许留在记忆里更好。</p> <p class="ql-block"><i>后排: 陈云斌(左)与生产队长;前排: 17岁的我与乔楠(右)。照片中,乔楠的肩膀上,补着一大块补丁。</i></p> <p class="ql-block">那段知青岁月,前后不过三个多月,在我漫长的人生中,只是一小段插曲。但它却是我走出校园、踏入社会的第一步,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土地、接触农民、接触真实的农村生活。</p><p class="ql-block">在那里,我学会了挑水、做饭,以及割稻子、播种等等;我再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学生娃了。我知道了如何区分稻子和稗子,知道了水的重要性,特别是化肥对于农村和农民的重要性;过去,对于农民的艰辛,并不了解,但自从融入他们的生活后,我被深深地震撼住了。同时,也被他们身上的那种淳朴和善良,深深地感染了,以至于影响了一生。更重要的是,在那三个月里,我有两个同甘共苦的发小,我们一起面对陌生的一切,从头学起,互帮互学,一起出工收工,一起做饭赶集,一起在煤油灯下读书,一起在星空下谈理想、谈未来。那是一段清苦却纯粹的日子。我们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有——有青春,有友谊,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那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是独属于我们的“芳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夜深了,我坐在电脑前,写下了“我的知青岁月”。窗外是万家灯火,璀璨而喧嚣。我忽然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那昏黄的火苗把我们三个人的身影映在土墙上。那些影子已经模糊了,远去了,但我知道,它们永远都在那里,在那个叫凤天的山村里,在那个1977年的夏天。那一年,我年仅十七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