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笔端尽情呼吸春天

许力中（原创诗文）

本人吃饭的家伙

一、困意与墨趣

今天天色晦暗，窗外白茫茫的，望出去连天也是白花花的一片。屋里有些闷，倒不叫人难受——现在该说说我了，我这心情，仔细想想，似乎还不坏，也算得上平和和。

虽然凌晨五点二十就爬起来，困得可以，但还是咬着牙去跑步，结果蹭了七公里多。到快中午时脸上还微微发烫。运动总是好的，它让心情亮堂那么一点。

早上练字，手感还行。涂了三张王铎的行书。这事儿向来如此：只要肯写，一路写下去，总会越写越像样。“好”有没有个标准？我看全凭自己心里那杆秤。你觉得好了，那便是好了！若不信，大可让“豆包”打个分，我敢说那分数只会往上走——这是我最近学狂练行草书得来的一点无邪的浅见，或许不值一提。

后来又抹了两张他的草书，也顺手，毕竟手腕已经活动开了。只是困意缠人，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倦怠里，本想随便写点什么，记录些心绪或零碎情绪，今天却提不起劲。最后心一横：管他呢，想到哪写到哪罢，于是就有了上面这些。

其实我最想记下的，是写字时那些忽然闪过的细微觉察。但这东西很玄，当时或许真切，转眼就抓不住了，好比人的情绪——那一刻的悲喜，事后要把它摁进文字里，真不好摁，即使摁进去了，往往也就变了味。

怎么说呢，笔触终究是紧要的，可也不必死盯着某一笔是否写得顺溜。一计较，气就断了。别不信，线条在纸上真的会不断呼吸！

能把笔画写细，倒真是本事。

墨色也是。从前总觉着墨无非分两种：黑亮亮的，和干巴巴的。如今才晓得，墨色的层次实在丰富得很。有时水蘸多了，有时墨蘸浓了，有时稠得黏笔，感受各不相同。

最后还得说，手上那点感觉，同样玄乎，离不了反复折腾、来回打磨。

零零碎碎的情绪，想到这些，也就这些了。

许力中于2026年3月23日

二、当春困遇到傅山

昨天困，今天也困。困到早上索性就没去跑步。到了单位，还是困。我怀疑对自己是否太狠了，——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春困”罢。总之，就是困。

因为困，连带着对写字也生出些倦意。于是放平了椅子，打算眯瞪一会儿。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是压根没做梦，忽然就惊醒了，像被人从屁股上踹了一脚，一个激灵就醒了。这一下可好，精神头全回来了，整个人活像刚电池有点松垮的电动车刚充满电。

说到写字，是因为昨晚看到傅山的字。那字写得可真是气势磅礴，墨迹似乎哗啦啦往下淌，让人想起“疑是银河落九天”这话。我喜欢得不得了。

傅山这人，我印象里该是个侠客，或者世外的高人。自然，我对他了解不多，只记得《七剑下天山》里似乎有他，还听说他在寿阳的龙泉寺待过。那寺修在山壁上，一层层窑洞旋上去，很有些意思。多年前我去过，据说傅山在那儿修炼，还发明了一种叫“头脑”的药膳。寿阳人爱吃，我尝过一回，觉得实在难以下咽……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回头说字。因为喜欢，今天就摊开纸写了起来。写着写着，竟觉得和跑步一个道理：越写越热，越写越投入，最后满脸发烫，自己也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什么。我想，这大概是多巴胺在作祟——它跟着笔墨一块儿倾泻出来，心里那些淤着的东西，也就跟着淌走了。

写到后来，什么技法、规矩，全都忘了。只顾着写，像是一种纯粹的宣泄。我猜，草书的真谛大概就在这里：它有点酒神精神的意思，要的是那种忘我，那种微醺似的癫狂，人从世俗里拔出来，把里头那点东西，不管好的赖的，痛痛快快都亮出来。

许力中于2026年3月24日

三、一杯端了多半生的自我

前些日子瞎看视频，刷到个小视频，怪有意思。一个外国老师，端着杯水问学生这杯水有多重。学生们猜什么的都有，从两百克到五百克。老师说，重量有时候也不能确定，——你要是一直端着，不放，它可就越来越重。一开始不觉得，时间久了，胳膊酸，手抖，最后保准叫你吃不消。

这比喻真是妙不可言，一下戳到我心窝里。我觉得我这多半辈子，活像个一直端着那杯水的傻子。好像是闲得蛋疼，心里头总要装满了杂七杂八的坏东西：灰扑扑的旧事，自己瞧不上自己，臊得慌的感觉……甚至别人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人家可能早忘了，大伙都忙，谁老惦记着你呀。可我偏把它们囫囵个儿全兜在心里，一直捧着，像牛反刍似的嚼个没完，死活放不下，生怕有人看不起自己，生怕成为笑话。这么着，它们就越变越沉，成了我精神上一个大包袱，准确地说，应该是个思想上的大脓包。

我这人天注定就这德性，好像一辈子都改不了。那怎么办？我琢磨出两个法子。一是跑步。心情再差，只要撒丫子跑起来，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身上跑热了，就发现心里那些死疙瘩，不知啥时候自己就松开了。另一个法子是写字。

今儿早上一起，被端起的心思又像乌云一样扑来，我又想起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烂事烂人，觉得自己又蠢又窝囊又没用，反复嘀咕“那会儿怎么能那样呢？！我真没用啊！自己为啥就不给拼命反抗呢？！他妈的，真他妈的！……”就这么着，我又掉进自己骂自己的圈套里。虽然也没多大事，但总归耗神。这时候，我就去写字。这事儿我门儿清，写字对我，恐怕已成了种改不掉的毛病。

还是先练线条，来回地练，今天练得贼细致贼用心。其实每天练的点都不一样，比方今天，我就光琢磨怎么运手腕、怎么用胳膊的劲，有板有眼地练，感受笔尖那点小轨迹。这么练着练着，感觉就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练线条有点急吼吼，老想赶紧练完好去写字。今天却慢悠悠，一边练，一边让脑子信马由缰地乱跑，反倒更入神，那些思想的纠缠也任其生发。活脱脱像某个赖人，你越在乎，他就越来劲！你把他当成狗屎，他也就那回事！也想坐禅是突然而至的体验，任由妄念发展，往年反而越来越少。

练完线条再写字。先写王铎，觉得越写越顺，手感好得很。再写傅山，也是对着字帖琢磨半天，琢磨透了才下笔。最后一张，我写了几个字就知道写不好——有些字的笔路根本没搞清，有的字糊得根本认不出，比如那个“楼”字，笔势到底怎么走的，我实在看不清。但没关系，我还是囫囵写了一遍，不满意，就另铺一张纸，舔笔蘸墨，认认真真又写了一遍。写完后，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舒畅。我还让豆包（一个AI玩意儿）给我这字打了分，它竟给了个九十五分。那一瞬间，可真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就像庖丁解完牛之后，“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我写完字，大概也是这么个臭美劲儿。

跑步也好，写字也罢，说到底可能屁用没有，也算不上啥了不起的本事，就是平常日子里一点打发时间的举动，带不来半分钱好处。可我呢，偏偏就在那一刻觉得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干了件正经事，心里头踏踏实实的。人活着当然不是为了奔这些零碎碎的片刻去，但能有这么些时刻让你觉出点好来，本身就算走了运。而那些盘在心头、赶也赶不走的灰色东西，也就这么悄没声地散了。

许力中 于 2025年3月26日

四、春光、笔墨与气息

一到周五，人难免要松懈。那个想偷懒的念头就蹲在墙角，贱嗖嗖地朝你挤眉弄眼：嘿，精神小伙，该歇歇啦！可人身上那点习惯，比念头倔强得多——心里想着躺平，手脚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把你推到书桌前，嚷嚷着：必须写字！今天又是这样。我对着纸笔发愣，心想，不写又去干啥呢？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写字更有意义的事么？

窗外春光大好。枝头已冒出些怯生生的绿意，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春天的气味一天浓过一天，屋里暖和，只穿着件短袖，真觉得温度恰恰好。外头或许还凉，但天色亮得晃眼，一切都明晃晃的，连带着胸膛里也亮堂起来——是啊，不写字，干嘛去呢！

本想歪在椅子上眯瞪一会儿，养养精神，可眼皮合上了，心思却合不上。终究还是惦记着那俩哥们——王铎和傅山。于是摸出手机，去公众号里翻找。因为我常看他们，推过来的也大抵是这些，一找一个准。看到哪幅字顺眼，便读上一读，也不算正经读帖，只是手指头不自觉地跟着笔画，在腿上、在空中，比划一通，这正是传说中的“书空”吧。今天显然不如昨日，只涂了三四张纸，精神总像隔着层毛玻璃，聚不拢。笔下那点气，也跟着散了。

孙过庭讲“心手双畅”，我觉得昨天算是摸着了边，今天却像堵住了。不过嘛，写就比不写强。只要笔在动，心里就觉得踏实，日子便是饱满的，没给虚度过去。有时我也暗自惊奇，我踏马都四十六岁了，竟还有这般学东西的劲头和行动，真够可以的。

有书家说，写字和干别的一样，讲究一股“气”。得把这口气拢住了，让它绵绵若存不绝如缕。我觉得在理。还有人说，早晨最好别开口说话，能养气。——这点我做得不赖，一上午不见人，不出声，顶多喝口水、解个手、拖拖地。尽管今天写字时气不太顺，但总觉得底气还是足的。

这套说法，倒也暗合老庄的“大辩若讷”，或是孔夫子的“讷于言”。说白了，有料的人往往废话少。不常把话说完，不东拉西扯，那口气才能养得足足的。再往俗了说，“咬人的狗不叫”——它不吭声，是在蓄力。我觉得“气”这说法挺妙，该把它灌到字里去。当然，书法本身也讲这个，而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都得养气。孟子说他善养“浩然之气”，那气到底是什么，恐怕得自己修，自己想，自己养出来。

我写东西就这德行，像记流水账，想到哪写到哪，没个主题，也不图多深刻，只是把念头理顺，让沉思跳脱出来，最终都变成文字。我想，这大概也算是生活里，一点点沉郁顿挫的提炼与升华吧。——当然，用形容杜甫诗的话来说自己，也真够不要脸的！可我写文章就真么任性，一直都这样！

许力中于2026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