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之旅·拙政园篇

老孙（不私聊）

江南的美，从不是艳阳高照下的明艳张扬，而是烟雨朦胧的含蓄温婉。春雨如丝，薄雾如纱，我们三十六位来自宁波的老友，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走进了姑苏城——第一站，便是那“雨落姑苏，一园拙政藏江南”的拙政园。门楼静立，檐角微翘，匾额上“拙政园”三字清劲有力，仿佛一声轻唤，把人从喧闹的市声里，轻轻拉进五百年前的水墨光阴里。

圆洞门前，假山迎面而立，嶙峋而温厚，像一位不言不语的老友，只以姿态相迎。门额上“拙政园”三字墨色沉静，两侧花影摇曳，芭蕉新绿，山石润泽，连空气都慢了半拍。我们没急着往前走，就站在那儿，先拍拍照，听风穿叶，看石上滑出细痕——原来入园第一课，就是细看慢走。

穿过圆洞门，便是入园第一景“兰雪堂”。该堂始建于明崇祯八年（1635年），当时为王心一所有，取名“归田园居”。五间草堂，周围植有桂花、梅花、竹子，环境优美。

堂前画框框住一幅清瘦的松石盆景图，苔痕斑驳，枝干虬劲。我驻脚看那方寸之间的山意水情。我顿悟“这盆景，像极了咱们这把年纪——不争高，却自有筋骨。”

兰雪堂之名，取自唐朝诗人李白的《别鲁颂》中的诗句：“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兰花象征清雅、幽香和高洁的君子品格；白雪象征纯净、清白、不染尘俗，比喻人品高洁超凡脱俗的文人理想。

入内，见“兰雪堂”匾额高悬，两侧有柱联，上联：“此地是归田故址，当日明俦高会，诗酒流连，犹忆玉树琼筵，别开人境”；下联：“今兹建兰新堂，任栏风露初零管弘竞奏，正好明窗净几，共话天怀”。

再往里走，曲径忽转，一座临水小轩悄然浮现——“听雨轩”。轩前芭蕉舒展，翠竹亭亭，雨点落下来，先是轻叩叶面，继而滑入叶心，再滴入青砖缝里，一声一声，清越又绵长。天晴了，我们收起雨伞细听，仿佛那“沙沙”“嗒嗒”的节奏声余音未散。

雨势稍歇，抬头忽见一座六角飞檐亭子，檐角轻扬，如鸟欲飞。亭子不大，却立得自在，檐下悬着几串风铃，风过时，叮咚一声，又归于寂静。几位老友坐在亭中歇脚，有人掏出保温杯喝口热茶，有人掏出小本子写两行字，还有人只是望着檐外雨丝发呆——原来最奢侈的旅行，不过是允许自己“什么也不做”。

沿着水岸缓行，忽见一座朱红廊桥横跨碧波，名曰“小飞虹”。雨雾未散，桥影在水中轻轻晃动，红柱灰瓦，倒影如幻，真似一道凝住的虹。我们看水波把桥影揉碎又聚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远香堂敞阔轩昂，四面通透，立于堂前，但见一池烟水浮沉，几株新柳蘸水梳妆，花木青翠欲滴。虽未到荷时，可那方池子已盛满春光与雨意。我们几位老友站在堂前石阶上，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风里有水汽、有草香、有木头被雨水浸润后的微辛。

“与谁同坐轩”临水而筑，扇形窗棂如一幅天然画框，框住窗外雨丝斜织、水波微皱、竹影婆娑。我们几位老友坐在轩中，不约而同静了下来。有人轻念：“与谁同坐？清风、烟雨、我。”这一问一答，那一刻，无需明月，不待知音，雨声即清响，独坐亦丰盈。

拙政园的妙处，在于“移步换景，咫尺乾坤”。转个弯，一扇漏窗后是竹影摇曳；抬抬头，飞檐挑起一角灰白天空；低头看，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嫩草，叶尖还悬着晶莹雨珠。我们几位老友走走停停，不赶路，不打卡，只任眼睛随意落处，皆成风景。原来最美的取景框，从来不在手机里，而在慢下来的心上。

园中假山叠得极巧，石不求奇，但求气韵。雨水洗过，石色愈沉，青苔愈润，摸上去微凉而柔韧，像摸着一段被时光摩挲过百年的旧绸缎。我们几位老友在这里拍照，留下美好的回忆。绕石而行，有人伸手轻抚石面，老友竺士呜笑说：这石头，是太湖石，经得起风吹雨打。

回廊曲折，如园中血脉，遮风挡雨，也引人入画。廊下挂落雕花细密，窗棂纹样清雅，雨水顺着木纹缓缓滑落，在光影里拉出细长的银线。

十八曼陀罗花馆静立水畔，门楣上“曼陀罗花馆”几字古意盎然。馆内兰香清幽，窗格如画，将一池春水、几竿修竹，框成流动的卷轴。我坐在馆中竹椅上，想象着雨滴在窗上蜿蜒成溪，听风在檐角低语——原来所谓风雅，不过是寻常人，在寻常光阴里，肯为一朵花、一滴雨、一段静默，驻足片刻。

三十六鸳鸯馆内，木纹温润，屏风生辉，匾额端方，灯笼微暖。我不谈鸳鸯，只想说：“咱们三十六人到此，比鸳鸯还热闹！”。这笑声，本就该容得下人间烟火与岁月清欢。

雷归阁。

苏州拙政园始建于明，系明弘治进士王献臣的田园。王献臣官至御史，因为人耿直，得罪了东厂，官场失意、罢官返乡（1509年），买下苏州大弘寺旧址建园，请文徵明参与设计，取拙；自谦，不懂官场权谋，不善钻营，自嘲，仕途笨拙；政；不是治国，是经营园林，躬耕隐居当作自己的“政事”。一句话概括，“笨拙之人的田园政事”，这就是拙政园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