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聽濤的美篇

觀海聽濤

右起第一行，字字如舟，顺流而下；

行草不羁，却自有锚点——

那“忧”字末笔拖长，似未系稳的缆绳，

“乐”字却收得轻快，像一声短笛浮出水面。

纸在灰地，地在人间，

人间不过一砚未合的墨，

我蹲下身，影子与字影交叠，

忽然懂了：所谓典雅，不过是心静时，

连墨迹的枯润都听得见。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我铺开淡黄旧纸，墨未干时风已来，

笔尖游走如云鹤掠过洞庭波——

不是临帖，是与范仲淹隔江对坐，

他写忧乐，我写呼吸；

他登楼，我铺纸；

他问“先天下之乐而乐”，

我答：“此刻墨香即乐，腕底风雷即忧。”

又一幅，纸色微黄如秋日楼檐，

字句仍从右来，却更见松活——

“不以物喜”的“喜”字，捺脚微扬，

像有人踮脚望见归帆；

“不以己悲”的“悲”字，点如坠露，

却未洇开，悬着，忍着，

等一句宽宥。

古朴何须焚香？

就在这灰砖地上，

墨未冷，心未老，便是古意。

这一卷，墨色浓淡如洞庭四时：

起笔浓，是春水初生；

中段淡，是夏云如絮；

收锋处复见润，是秋阳斜照楼台。

字字相呼，行行相续，

仿佛不是我在写，是风在代笔，

是水在调墨，是千载楼影，

正一寸寸，落进我腕底的留白里。

宁静不在无声，

而在笔停时，听见自己心跳，

与范公当年登楼的呼吸，同频。

末幅右下，有落款两行：

“丙午春，临《岳阳楼记》于小窗”——

字小而稳，如楼基深扎于沙；

“纸中作乐”四字另起，略大，略斜，

像忽然笑出声来。

原来所谓作乐，

不是避世，是把天下之忧，

折成一页纸的厚度；

把万古之思，

研成一池墨的浓淡。

我收笔，窗外正过一叶小舟，

舟上无人，只载半江夕照，

缓缓，驶入我刚写完的“而乐”二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