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飂

路过

图片：网络

文字：路过

音乐：网络

那株梨花开在河岸上，已经很多年了。

我竟从未注意过它。直到——

这个暮春的黄昏，雨将歇未歇的时候，

我一抬头，看见满树的白。

白得像一场迟到的雪，

白得像一个人终于说出口的告别。

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河面上，

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落在我的肩上。

落得那么轻，轻得像时光经过一个人时，

连声招呼都不肯打。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薄得几乎透明，

边缘已经泛了淡淡的褐，

像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字迹开始模糊。

雨水把它打湿了，

贴在我的掌心里，凉凉的，

带着一种将死未死的体温。

我忽然想起祖母的手——

她去世前的那个春天，

我最后一次握她的手，

也是这样，凉凉的，薄薄的，

像一片快要落尽的花瓣。

那时我不懂，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活得那么重，

却死得这么轻。

河水在春天涨了一些，

但到底没有回到从前的样子。

水面漂着落花，

一朵一朵，挤挤挨挨地往下游去。

像一场无声的出殡，

没有唢呐，没有白幡，

只有流水作那念经的人，

一路念念有词，

超度着这些在春天里死去的魂魄。

我沿着河岸走。

雨丝细细的，斜斜的，

像谁在天地间挂了一道透明的帘子。

隔着这帘子看对岸，那些枯芦苇还在，

只是新绿已经高过了它们。

生与死就这样交错着，

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肯先走。

我忽然觉得，

这世间的所有离别都是假的——

你以为那个人走了，

可气息还在，像这雨后的泥土味，

像这梨花将谢未谢时的残香，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却怎么也散不掉。

走到那株梨树下，我站住了。

树干很粗，布满了裂纹，

皱皱巴巴，像一张老人的脸。

苔藓从根部爬上来，

青绿青绿的，覆在那些沧桑的褶皱上。

我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是湿漉漉的粗糙，

是春天最后的凉意。

风过时，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我的眉间，

停了一瞬，又滑下去了。

那轻轻的一触，

像极了至亲临终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她已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

目光柔得像水，轻得像羽。

然后合上了眼。

那一眼，我看了一辈子。

雨停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把河水染成青灰色。

那些漂着的花瓣渐渐看不清了，

只看见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白，

像谁在天黑之前撒了一把纸钱。

我站在树下，身上落满了花瓣，

像一个披麻戴孝的人，

为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守着最后的时辰。

可我在祭奠谁呢？

是这条瘦了的河，是这株将谢的梨花，

是那些已经走远的亲人，

还是那个正在老去的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春天也会死。

每一朵花的凋零都是春天的一次死亡，

每一次死亡都是时光的一道伤口。

而我们是这伤口上结的痂，

薄薄的，脆脆的，

轻轻一碰，就渗出记忆的血珠。

天快黑了。

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

一盏，两盏，像谁在暮色里点了一炷香。

我转身往回走，

肩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在身后铺成一条白色的路。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明年春天，这株梨花还会再开。

开得像今年一样白，

白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而那时，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不知道这条河还在不在，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站在树下，

接住一片花瓣，

想起一个已经走了很久的人。

生死大约就是这样的——

你以为你在告别，其实你只是在赴约。

赴一场很久以前就定下的约，

约在某个暮春的黄昏，

约在一株梨树下，约在一场雨后。

只是有人先到了，有人还在路上。

我走得很慢。

慢得像一片花瓣落下来的速度，

慢得像一个人终于学会告别的过程。

身后的河在暮色里静静流着，

载着满河的花瓣，

载着整个春天死去的消息，

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风起了。

很轻，很凉。

像是有人在我的耳边，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