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顽主之旅

程遠

程远

一个正常人，仅机灵了点儿，就转化成顽主，实在有个无奈的过程。

此人是谁？三宝。

红八月期间

我与三宝熟络，是“红八月”期间，两人曾合干过一件事。那时他爸怕抄家抄出麻烦，便让儿子处理掉家中的“四旧”物品。可东西委实太多，三宝一人干不过来，就找我帮忙。

本人应允后，三宝不知打哪儿顺来辆三轮板车。随即，我俩轮流蹬着，一共往海淀废品收购站拉了十来趟，卖得人民币25元。

瞅着一些封资修书籍卖掉可惜，我便截留下几本。最喜欢的是那本《七侠五义》，翻阅了若干遍，不看包公审案部分，潜心研读侠客打斗情节。

另外，在我俩的交流过程中，整明白了右派的等级区别。

三宝介绍说：右派，共分六级。一级最大，比如章罗联盟的首领；六级最低，通常是学生。我爸在当时教师队伍里，算是定性最轻的，为五级。处理方式？开除党籍，降薪降职。

我不懂事地问：“既然被划成右派，为什么还留在学校里当老师？”

三宝回复：“因为我爸，很快被摘帽了。”

“摘帽，那也应该算是右派的实质呀？”

三宝态度一本正经起来：“毛主席教导我们，摘了帽，就不是右派。”

 

自打我们小团伙，于附中化学实验室弄出了事故，被军宣队撵走，三宝就失联了。

直到1967年夏末，我俩才得以重新聚首。此时，在中央文革调教下，全国人民都能咏唱成段的“样板戏”，以至后来有“八亿人民八台戏”之笑称。

京剧“红灯记”场面

一天，我路过大礼堂，无意中拉开铜质的后门，瞅见三宝正卯在后台角落里，摇头晃脑地拉京胡。等过完了门儿，他仰脖，就高嚎起“红灯记”选段：提篮叫卖，拾煤渣……

本人暗暗纳罕：难道这鬼了吧唧的家伙，也鼓捣起文艺范啦？于是站了会儿，继续留神。觉得他所拉的弦音，虽跟唱腔无多大干系，但确实统一在“杀鸡”的意境之中。知道他也是忙里偷闲，机会难得，便没打招呼转身走了。

过了些时日，“红灯记”在大礼堂前草坪正式拉开帷幕，场面万头攒动的。透过幕布缝隙，隐约能观测到三宝搬道具、递服装忙碌的身影。

此举让我心中一下释然，觉得这才符合其本质，顶多属于为革命打杂的混混儿。

孰料演至半截，三宝真上台了：衣着黄军装、腿缠黄绑带、足蹬翻毛黄皮鞋、头戴屁帘儿皇军帽。神情肃目，双手低垂持着带刺刀的木长枪，慢动作迈着高抬腿，呵，别提多入角色了。

他在扮演啥？“日军丁”。

饰演日本兵

倘若你以为，三宝会把嗜好的发展，定格在饰演样板戏上，那绝对是小瞧他了。这小子天性归为四六不靠，兴致五花八门，而且所选择的玩法从不单一。

往往一入夏，他会去荷花池招蜻蜓。

当时校园发小招蜻蜓有实力的，分为三拨：南公寓、梅园和荷园。南公寓帮以“高六”二人为代表，他们有钱，买得起扑网，熬胶用的是透明皮。而三宝财力稍逊，使的是自行车内胎熬的红皮子胶。

然而三宝要强，为了与之达成平衡，另辟门道。啥门道呢？就是差不多每天每，都戳在荷花池炙热的水中，任凭烈日、滋泥、满臀部马鳖的洗礼。

荷花池

正值他招蜻蜓技术蒸蒸日上几达问鼎之际，不料有天，一个绰号叫大秋子的远远溜达过来。并望着他背影，吆喝一声：“嘿！你干什么呢？”

三宝一扭脸，辨明此人是校内名头很响的痞子，心中一凛，便没吱声，仅用手指了指上方。

大秋子顺着其手势看去，是一根黄色小竹竿儿，延伸出一条白细线，前端缠着一只绿“老籽儿”（最高级的母蜻蜓）。细一端详，这只蜻蜓居然没尾巴，仅插了根小树棍儿，根本就是死的。顿时引起了他的好奇心，索性坐在岸边不走了。



说句实在话，知识分子子弟顶厌恶的，就是小流氓。何谓小流氓？是指16岁以前，专门欺负老实孩子的那些人。倘若超越了这个年限，便归为老顽主了。所庆幸的是，随着时光流逝，这帮人的数量会成倍地减少，否则，非常不容易娶到媳妇。

三宝已然顾不上大秋子了，嘴里开始吟哼：“干儿一朵呀啊，唧唧妞儿哦回回头。天上的鬼呃、地下的水，我的老籽儿来搭架排了吧（bao）。”没完没了地重复。如果累了，就改吹口哨，反正没有不出声的时候。

忽的，三宝瞥见水塘中心荷叶上方，盘旋着一对儿老籽儿和老干儿（公蜻蜓），俗称“架排”。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口中也换了个词：“排蹲蹲、排蹲蹲……”

叫声一变，引发稍远处南公寓帮的警觉。他们深知三宝属于技术顶尖角色，死老籽儿都能招，何况活的到手？于是，“高六”二悍将朝着这边扯呼：“蛤蟆吞籽儿尾巴喽！蛤蟆吞籽儿尾巴喽！”帮派之间约定俗成，都这么叫，谈不上嫉妒。

此咒语挺灵，那“排”跑了。

最高级的蜻蜓“老籽儿”

然而三宝是谁呀，没出十分钟，愣是用手中的死老籽儿，在岸边招上了一朵蓝色的老干儿。刚要用手去捂，却被旁观的大秋子飞身上前，一下给扑走了。

鉴于此痞子的威名，三宝也不敢表示异议，仅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形，小声诅咒：“你妈妈肥、你妈妈胖，你妈妈驴（lue）蹶子小臭卖小驴肉……”

“高六”俩悍将也淌水过来，起哄架秧子：“雏了吧？你雏了吧？”

三宝深感窝囊。尽管明细自己所习武术，是照书本练的，未得其真谛，但毕竟要高于一般人。以至他咬了下嘴唇，强行追过去索要那只蜻蜓。

当然得打架。

索要蜻蜓

二人脸对脸站定。

大秋子先把蜻蜓搁进兜内，而后翘起大拇指，问：“你丫份不份儿？”

三宝闻言，一怔。因为当时小孩打架的术语，通常说“我K你”。而大秋子用的词儿，自己从未听过，便活思想地琢磨起来：这“份儿”，到底是啥意思呢？是好，还是不好？

时间容不得他细思量，只能蒙着回答：“我不份儿呀。”

“不份儿”，就是不服、不怵、挑衅的意思。结果使得大秋子嚣张起来，嘴里发出一连串更新的术语：“你会什么啊？刀子、板带？口里、口外？信不信，我开了你。”言罢，照着三宝胸口就是一拳。

别看三宝年龄小，仗着火气敢反扑。开始还特像那么回事，双方打得有来有往。

大秋子脸盘子大，体格也壮，抡的是“王八拳”。三宝支棱着泥脚，憋着气与之对抡毫不减速。当两人抡近了，混抱在一起，大秋子技高一筹，使了招大别子。这下胜负立见分晓，三宝被摔倒在地，也就没了后续。

 

按一般情景，干架输了，是因为对方年龄大，又归为校内著名的痞子，并不丢脸。缓冲缓冲心情，过些日子再重返荷花池招蜻蜓，不就得了。可，偏偏冤家路窄。

此事还未出一个星期，三宝外出遛弯儿，刚拐过“气象台”的山脚，竟又撞上了大秋子。还不止他一个，而是一伙儿。

三宝想避，已然来不及。思维在飞转，跑吗？

犹豫的当口，大秋子也认出了三宝。他倒没什么纠结，一声令下，其同伙马上蜂拥向前，把三宝围在了中间。

遭受围攻

大秋子够阴，自己不出头，站在人群后面嘿嘿冷笑。这帮痞子当中，数一个“红翻领”的黑胖子，和尖嘴猴腮的矮个最为猖狂，嘴里不干不净地威胁。

三宝梗着脖子不服。

“红翻领”黑胖子先推搡了三宝一把。紧跟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矮个，手里持着家伙什，朝三宝脸部胡抡乱比划。

三宝边抬臂抵挡，边喊：“你他妈的还敢动刀子？你他妈的还敢动刀子！”（实际是把磨尖了的改锥）

一个没护住，面颊被划了一下，虽不疼，但感觉出血了。让三宝窜出个意识：再撑着，恐怕更糟，咱跑吧。

念头一定，他便猛然转身，斜着肩膀撞开眼前，夺路而走。

身后，传来粗嘎的嗓音：“花了他！别让丫跑了嘿！”同时，能瞥见石块和土疙瘩，“嗖嗖”地从脑壳周边掠过。

三宝曾听位高中生讲过，小流氓腿短，跑不快。以至他尽力加大摆臂幅度，将胯骨放松。不多会儿，便把大秋子那帮远远甩在了后边。

 

逃至家中，三宝探身于镜前，用手轻轻抚摸着脸颊带血的划痕，自我安慰地想：咱，是挂了点彩。可有道伤疤，表明咱在外头打过架，不怂，像个男子汉。

既而念头转为谩骂：他妈的，流氓地痞大秋子，我现在，是打不过你。不过等哪天老子长大了，混壮了，非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你不可。不打断你丫的一条腿，算咱白说！

等发泄够了，如何应对现实的想法，开始冒头：我跟这帮小流氓，算是结了仇。可如果以后，老成天这么提心吊胆地防着，也不是个事啊。要不介，我也集合一帮人，跟他们搞对抗？但跟自己熟的，全是辛嘉、小豆芽那号书呆子类型，忒文，性情不野。即便当初，为防范小流氓骚扰，我们发明了“砸炮”手枪，可事到临头，肯定都不敢使，包括我自己。因为用子弹打人，罪刑判的比刀子重。

那，又该怎么办呢？咳——，实在没啥辙。

现在的社会，也真是。要说运动之前，虽有小流氓，比起当下纯属小巫见大巫，整个附小也就那么一两个。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嗯，想起来了。有本书中曾讲过，乱世，虽出英雄，也盛产土匪流氓。旧社会一些良民加入土匪的目的，并不是想干坏事，而是为获得组织名号的保护伞，就不会招致打劫了。

旧社会有些土匪，也是良民

对呀！咱只要把这条策略一改装，结识个份儿更大的顽主，避其大树底下，不就把被大秋子威胁的事，给解决了吗！实在是个不错的好主意。而且，我只跟份儿大的顽主拉上关系，不去欺负老实人，就不会给人留下小流氓的印象。

那谁，有实力能镇住大秋子呢？

视角搜寻校园一圈后，三宝将焦点，锁定在宣子身上。

 

宣子

依三宝见解，男孩儿到了四年级，就会遭到小流氓的威胁。最早在附小成名的小流氓，就是这位叫大秋子的。黑黑脸膛，低垂凶狠的目光，大家如若远远望见他，定会倒吸一口凉气，尽量绕行。

与其同住一个小区的宣子，于小学五年级，因一举击败前任霸主大秋子而声名显赫。靠什么呢？练武术。

当时，习武者给人的形象是，矮个、罗圈腿，否则觉得挺不正统。宣子所拜的，就是这种会翻跟头、穿灯笼裤的师傅。

练了些时日，他开始向周边放风：筋长一寸，力大千斤。我师傅的师傅，厉害着哪，练就海淀无敌铁砂掌，往地下一插，能出水……我师傅的师傅的师傅，更了不得，几十年的陈氏太极工夫，竹竿尖上能拿大顶……

练武术者

半年过后，宣子动了真格的，昂首挺胸，故意去找大秋子的茬。

作为前期霸主，自然气愤填膺，黑脸泛紫出招对打。但宣子并不与之正面交锋，仅一个反向扫堂腿，让前扑的大秋子栽了个大跟头。好不容易站起来，再一个正面扫堂腿……得合，自此少年打架的头把交椅，位置转换了。

习武，让宣子付出的代价是，连蹲了两年的班。也给某些人提了个醒：拳脚之上有青天。尤其运动一开启，学习没了着落，为求自保或出风头，引发校内众多院落的顽童，掀起了练拳拜师的新高潮。

 

按说，三宝原本不认识宣子，家也住得挺老远，又是怎样结交上的呢？是他琢磨出个点子，拿烟卷说事儿。

那时的“大前门”，还没有过滤嘴

“顽主”一般家穷，连劣等烟也难以为继。而身具副教授职称的三宝老爸，自打由“牛棚”放生，烟更勤了，又是3毛9的好烟精装大前门。为不被发觉，三宝便从父亲烟盒里弄出几支，再转手给宣子，以博得其欢心。久而久之，几支满足不了，改为从整条中顺出一两包，以不易觉察为度。

与烟并驾齐驱的，是贿赂馒头片蘸芝麻酱，如果抹黄酱人家还看不上。经由此两项方针长期执行，三宝便智慧地套得了宣子的瓷器，成为校园里不受欺负的人。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混得久了，三宝自然沾染上顽主圈内的习俗，干起了偷兔子的勾当。那阵子兔子可贵，一只“青紫兰”能卖不少钱。

再拿这些钱去买鸽子，3或5元一对儿。怕刚买的鸽子跑了，需得用小绳将翅膀绑住五六根羽毛，待跟自个家熟了再放飞。此环节叫做“蹲房”。

养鸽子

三宝由一对儿“点子”起家，后拓展成多品种的“紫半截”“芦鸽”“环”“雨点”“铁脚”。数量一多，他便在自家煤屋顶上，砌起一个老大的鸽子窝。凡逢日出或天将擦黑之际，三宝都会跨骑在屋脊之上，惬意观赏着鸽群的翱翔。倾听着那呼啸而近，绑在尾翼上的“圆葫芦”或“高粱杆”所发出的“嗡嗡嗡”哨音，觉得世界真美好……

谁知有天清晨，他打开笼子，所养的二十几只鸽子全没了，被更高的手给偷了。这可真是要了三宝的“盒钱”（音）了，真心实意没有任何坏想法地哭……

数天之后，偷鸽子的事被打听出来，是大秋子一伙儿所为。这孙子看三宝养的鸽子多，眼红，又是自己手下败将，便策划了偷盗行径。

当然得要回！但又怎样要呢？

三宝首先想到的是宣子，自感已跟他相当瓷器，属于一溜子的。去之前，还特意从老爹那偷出两盒烟作为礼品，请他出山摆平此事。

不料想，人家俩虽干过架，大秋子又是被宣子撵下霸主宝座的，可老根里，却归为旧日盟友。加之同住一个小区，算作街坊邻居类。两权相衡孰重孰轻，所以不予插手。

这下，令三宝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两人再次干仗

但新仇旧恨，委实让三宝按捺不住，虽知实力不济，也要亲临登门叫板。

碰面后，话不投机，双方愤然交手。可叹三宝只顾及上三路，却让大秋子玩了个上虚下掏，以“五龙抓鸡”的招式把自己裆部攥住了。动弹不得，自然输了。



 

启示

鸽子被偷，干架又败北，让三宝苦闷了好长一段时间，而无所事事。

那节因领袖提倡的缘故，中学生或多或少都学习过辩证法。其中指出：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则通过内因起到作用。

三宝的内因，就是要报大秋子的仇。外因呢？是有一天，他在荒岛的边缘处，遇到了文革前的同院发小——于刚。

于刚长得高挑精瘦，皮肤黢黑，年龄较三宝大三岁。未出走前，凭借着干事能力强，而成为院落的孩子王。坏菜在于，其父49年逃往台湾，致使于刚1965年，便特自觉地奔赴了新疆石河子。

皮肤黑的于刚

眼下的他，除去不变的大白马牙和黑皮肤外，简直认不出来了。数九寒天，穿件紧身棕色皮茄克、脖颈部位露出正方形小格衬衫、锃亮尖头皮鞋、还有抹着油的背头！如此怪里怪气的模样，绝对不符合首都革命当下时尚。

三宝与他步入荒岛深处，找个地界坐下叙旧。

于刚告知：自己是新疆石河子“工二师”的。前些日子，那里发生了惨烈的武斗，自己闹出点事，跑回北京避避风头。

接下来，让三宝悚然动容的是，于刚竟从怀里，掏出把“五四”型手枪，烤蓝簇新隐隐闪亮，膛内还顶着颗子弹呐。他掏枪的意思，是想叫三宝出个主意，枪藏在哪块保险？

“五四”手枪

三宝也不归那类胆小之人。思索片刻，又朝四周扫描一圈，便指向远处树林中一摞摞的水泥预制板，建议到：“这些东西里的小窟窿特多，而且份量极重，没人能搬得动。你选两摞之间缝隙窄的、钻不进人的，找个窟窿给塞进去，保险不会被发觉。”

于刚更为老练，揣好枪后，表示：“我再想想，咱先聊点别的。”把话给岔开了。

所以三宝最终，也不知于刚将手枪藏于何处。但通过这次偶遇，得到了他所赠送的一把精致藏刀，鞘上带筷子的那种。

 

人怕出名猪怕壮。

于刚奇异行头，很快亮遍校园南北，由此招致以宣子为首的“红蓝翻领”集团的高度碍眼。一日，特意调集精锐，于游泳池前的马路边，专门截住了他。

然而于刚何许人也！呲咧着巨大的白马牙，用久经武斗的眼神锁定住宣子好几秒钟。猛地，恶恶发声：“就你们几个他妈的小屁劣子，哪见过什么世面？也敢来劫我！留神，老子一枪子儿，把你们几个全给崩了！”

宣子再次审视了下于刚的眼神，想了想，觉得此言确有可能性。遂把手一挥，全体撤离。

如此结局，令三宝冥顽大开：不管一个顽主多么威风凛凛，有多高强的武艺，统领何其多的小混混，都会被外部更为强势的力量给震慑住！自己需谨记，谨记。

 

大公共汽车

最先效仿于刚的，是精神层面。

一天，三宝登上辆公共汽车，并于头排入座。正好有个中学生，反身坐在发动机的大鼓包上。如此，两人便面对面了。

让三宝心头一凛的是，对方居然紧压着眉头，从细细的眼缝中逼射出一道毒毒的目光，死死盯住自己。此举，名曰“犯照”，是“茬架”的前期讯号。

出于事发突然，三宝本能地将目光避开，看向车窗外。但心中马上不平衡起来，认为自己太雏，遭受了侮辱。便将心态稳住，暗示自己：跟于刚学着点儿，勇敢着点儿，谁怵谁呀！随即便把面颊慢慢地转了回去。

二人相视不到半分钟，那位中学生将眼皮一垂。由此，三宝告胜！

 

相互犯照

而涉及犯鲁动手，是他和发小五子，前往海淀街的那回。

两人刚拐出老虎洞胡同口，迎头，便碰上位身高马大匪气十足的顽主。其扮相，头顶国防绿帽，衣着国防绿军服，内衬多层红色运动衫翻领，下身蓝色华达呢裤，一双白边懒汉鞋。车，都骑过去了，他又折返回来，拦住三宝俩，以低沉的嗓音胁迫到：“嗨，咱哥儿们最近叶子不活，拆兑拆兑。”（要钱的意思）

见二人未吱声，那顽主支上车，强行过来翻腾口袋。并搜出一元多，塞进自己脖子上挂的军挎里，推车就走。

凶恶，使其庞大，三宝俩没敢炸刺儿。但心有所不甘，缓缓在后面跟着。

前行了三十来米远，饶是肾上腺素的缘故，三宝呼吸开始急促，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猛地，他发飙了，从地上抄起块板砖，飞身，照着那顽主的后脑勺就拍将过去。一下将其放倒，人斜躺在马路边上。血，由国防绿后帽檐处渗出，嘴角还吐着白沫。

同伙五子吓得腿直发软。三宝倒一点儿也不惊慌，上前，一把将顽主脖子上的军挎给撸了下来。看都没看，拧身，就钻入胡同逃离了现场。

直至晚上，三宝才出现后怕心理，主要担心那人死了，公安局会来找麻烦。度过几天的疑神疑鬼，任何类似的情况也未发生。

一板砖就拍上去了

见微知著，天工开物

经由板砖见血事件，致使三宝自信心大增，认为报仇大秋子的时机已然来临。怎样行动呢？

五子献策：据我观察，大秋子经常晚上跟几个同伙，在大礼堂入口附近晃悠。咱去那等他，采取突然袭击方式，不知能行不能行？

三宝认为此计不错。

于是一天入夜，两人拿着家伙什，前往大礼堂去憋大秋子。

大礼堂门前

人，是等到了，但此处归为聚乐场所，形形色色过往成员忒多，不好下手。只得临时改变方略，待大秋子一帮离开时，尾随伺机展开行动。

不想当跟过二校门的大白桥时，被大秋子觉察到了。正好路旁有摞挺高的砖堆，他们隐匿其后，抄起砖头或往地上砸，或双手持着对拍，尽量造成“噼里啪啦”的音响，向尾随者示警。

三宝俩，则以岸边的大树为掩护，探头探脑进行形势判断。天黑，路灯又暗，对方的人数及身形动作，均显得模糊不清。

五子毕竟胆小，出言劝到：“嗨，我说，他们的人手多，还有了准备。咱要是愣冲上去的话，恐怕也占不得什么便宜。不如放他一马。等哪天，咱们专门憋住大秋子一个人，方保万无一失。”

三宝一想也对。便咬了咬牙，同意不冒进。

大秋子那伙儿也摸不准情况，认为仅两人，就敢来劫一帮，肯定不是什么善茬。所以僵持一阵，也撤了。

 

震慑

乱世，让无课可上的孩子们，不是在底下瞎混，就是拉帮结派于街头一决雌雄。

大人们呢？则以派性为体现，打得更加的一塌糊涂。全国武斗第一枪，是上海于1966年岁末率先打响。1967年扩展至各省市，以四川、广西、广东、陕西、山西、河北……打得最为火爆。

尤其四川，地处三线有的是战备工厂，甚至连无线电指挥、高射机枪、野战炮、坦克、炮舰都派上了用场。并且两派，均聘请原正规军团一级复员干部，来指挥武斗场面。

由那里传来的诗词为：

大刀长矛对胸口，

眉毛没有皱一皱，

要叫老子低下头，

除非长江水倒流。

 

武斗场面

之所以四川武斗，与我们这帮发生关联，是派系归“川大813”的小豆芽堂哥，被对立的“红成”打回北京。因不服气，他便策动中学生，和其一起折返四川参与武斗。当时，还真联系了七八个人。实际这些报名者，也就是借人家给来回的差旅费，想去四川玩玩。

即将成行，却叫本人无意中拆了台，透露：“我在大学战斗队里，听有位刚从四川回来的人告知，成都火车站查得可紧了。一下车，马上就会有人上前盘查：你是什么派别的？如果回答与之相反，即刻拉出，就地枪决，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此信息一经散布，令四川之行危险性陡增，怕死的情绪迅速蔓延，导致报名者纷纷退避三舍。结果，只剩下协助堂哥动员的小豆芽，不得不怀揣着要做一个“文人勇士”的心态，风萧萧兮易水寒地奔赴了四川。

送行时，望着他那瘦小的身材，我简直不敢相信此事为真。如果说他领略领略政治运动，撒撒传单、写写大字报，不足为奇。冲杀在枪林弹雨的第一线？则骇人听闻。

 

后来传言，其实小豆芽挺勇敢的。头天刚到成都，就遭遇“红成”一派的夜袭，在拼命摇警报器的过程中，他手掌被磨得稀烂。

小豆芽也认为自己，只要参加了武斗，胆量必然会得以提升。可随着二十天来，蜷缩在田野战壕里的日子，反倒让他体验出什么叫做胆小。特别晚上，对立派突发进攻，弹道横飞，喊杀声震天，身影蹿越的时隐时现，再配合着一闪一闪的手榴弹亮光，爆炸的震荡，这些，都让小豆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害怕。躯体，也不由自主产生“瑟瑟”发抖的状况。尽管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别这样，却根本做不到。

不光如此，空气中所飘浮的火药硝烟、烧焦的树桩，以及坑道内已腐烂堆积物的气味，委实让呼吸道倍感窒息。加之蚊虫叮咬，挠破了的发炎，痛痒交织寝食难安。更要命的，是坚守阵地的最后几天，环境潮湿和营养不良，浑身各处还染上了湿疹，红肿溃烂结疤简直苦不堪言。

 

对立派的进攻

胆大，源于胆怯的极致反弹。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枪声大作，让小豆芽照旧潜伏在战壕里不敢稍动。而他身旁一位不知姓名的战友，却表现得异常勇敢，频频挺身向外投掷手榴弹。忘了第几回，只听“砰”地一声，他脑袋瞬息间，被冷弹击爆了。

事发太过唐突，小豆芽仅能听得自己上下牙嗒嗒互磕的音响。马上，弱透了、逃跑、受伤、死亡等思绪纷至沓来。此人，是自己身边唯一的战友，距离一米之外已悄无音息。能触及到的，是他血液的粘稠程度，以及呛鼻的血腥气息。

忽地，不知是愤怒，还是求自保，或者想复仇？一股不可抑止的气脉涌冒出来。小豆芽死闭了一下眼睛，将手掌的粘液往地上抹了抹，既而举起枪管，朝着黑咕隆咚的前方黑影，扣动了扳机……

野性，还需要呼唤吗？

 

由于身边死了人，小豆芽便急急从四川撤离。

返京的头两天，他还找亲近的朋友聊聊天，以缓解心境的烦躁及噩梦的缠绕。随之，他觉得如此渲染武斗场面十分不妥，便闭门养性谁都不见。

一次偶然出来散步，老远，瞧着个垫肩军服、将校靴的飘派成员，骑着二八大链套过来了。谁知挨近时，此位“晃爷”却用车轱辘，把自己给别住了。

“嚯，想打架？”小豆芽不禁有些紧张。但毕竟参加过武斗，也不怕，戳立着身形怒目对方。

这位“晃爷”倒也不急不躁，慢慢抹下竖起的衣领，掀起故意压低的帽檐，咧着白牙“咯咯”地乐。

小豆芽一下脱口而出：“啊，嗬！挨千刀的，这不是三宝吗？你啥时候，变成这般模样啦？”

三宝像是没听见似的，口气挺盛：“嗨，咱又多少天没见面了哈。听说你，去南方参加了武斗，连死人都见过。份儿大了回来，就把咱哥儿们给忘了吧。”

接着表示：“不过，我告诉你，咱现在也忙得很，参加社会啦。今儿，就有帮朋友聚会。嘿，等哪天有空，咱倆找个地方再好好聊聊，交流交流各自的心得。”言罢，握下手，随即撅起臀部，一拧一摆地踏车离去。

望着其身形，小豆芽生出个疑问：“若论三宝的家教和经济条件，也不至于有这套飘派行头啊，哪来的呢？”

他有所不知，如今的三宝已改换门庭，混入了另一个组织。

 

结识飘派

有言道：人的一生，就是怎样去合群，力图加入一个圈子的行为轨迹。

 

自打偷袭大秋子未果，三宝便意识到，这孙子的喽喽多，单凭自己和五子，咋样去茬架都缺乏胜算。所以，最好是添些帮手。原打算依赖宣子，事实证明靠不住。

那，还有别的势力可以借助的吗？

有，倒是有。常耳闻在京城大马路上，有帮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飘派”。他们的人数巨多，心也齐，群殴打架声名远扬，震慑小流氓绝对没的说。只可惜，这些人基本都居住在市区的军政大院里，距离学府太远，难以去结识。

 

然而只要想，便有可行性。况且三宝，还具备个难得的秉性。

怎么说呢？因为照常规，三宝出身有短（右派）兼带臭老九遗传，理应归为夹着尾巴那类才对。不过或许老天爷为了找平衡吧，偏偏赋予了他胆儿贼大的基因。胆量一大，性格必然开朗，涉足社会的机率就多，经验丰富主见也强，接人待物自然不会犯怵。

秉承此特点，当三宝某次遇到位高中生，因见其一身的将校呢感到好奇，虽只跟他有点头之交，也能过去主动聊天。

对三宝这稍许冒昧的询问，高中生并不避讳，坦言告知：这身行头，是与他相熟的飘派成员送的。

三宝不解：“据说他们都住在城里，这么远，你怎么能认识呢？”

高中生一笑：“城里的，我当然不认识。但海淀区香山方向，有个叫‘军科’的单位，离咱这挺近呀。”

三宝：“军科？没听过。”

高中生解释：“‘军科’，就是军事科学院。从名称上看，这个群体在‘老兵’中，算是有科学底蕴的，与咱学府子弟存有共鸣，况且地盘距离也近，在海淀区红山口附近。加之父辈们于科技界曾是同窗关系，为防范顽主的威慑，我便结识了他们。”

三宝质疑：“既然‘军科’以研究科学为主，那他们的子弟，也应该文绉绉吧。”

高中生给了句：“人家毕竟是军人的后裔，打架自然比咱学府的厉害。”

听至此，三宝动了心。便向高中生提出，为免于小流氓的威胁，想借他的人脉，结识一下“军科”里的飘派成员。

高中生对这个想法很理解，就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择日，三宝主动掏腰包，在颐和园附近的餐馆，摆了桌饭局。推杯换盏期间，各自交流的江湖风云甚是投机，三宝便获取了人家的认可。

三人夜间在大马路上飙车

接下来的举措，是他约上饭局中的俩“军科”哥儿们，半夜狂飙在北太平庄至西单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三人或撒把，或你追我赶，或身形左右乱晃，时不时还嗷嗷乱喊几声。

当返回至新街口街面时，碰到一位也骑车的小青年。哥儿仨紧贴上去，一个在其前，一个在其后，一个与之伴骑。着实把那位吓得不善，闷头猛蹬，尽可能的逃之夭夭。

这局面，让三宝初步感触到了，“飘派”街头拔份的魅力无限。

 

天风不撼满怀仇

等厮混熟了，三宝就选择一天，招呼上八九个“军科”弟兄，骑着自行车进入最高学府。

去了哪儿呢？专门在大秋子所住区域旁邻的小操场，来来回回反复地兜圈。骑车姿势那叫个“狂”，双臂挺直、肘部内收、臀部高耸、脑袋夹在端起的双肩中，还故意地左右微晃车身。而且蹬车居然不用前脚掌，脚弓大外八字地上下摆动。车把上放着弹簧锁，军挎里塞着板砖，或者三棱刮刀。

飘派的震慑

要知道，出于学府大学生的势力超强，曾在社会上追杀过“联动”，使得飘派势力根本不敢光顾校园。平日里横行于学府家属区的，只有那些小玩闹们。

抽不冷子“军科”飘派的这一造访，让昔时跋扈惯了的顽主们吓了一跳。面对如此狂妄的寻衅举动，竟无一人敢出来叫板。

而且此行径震慑的，不光光是大秋子，还为三宝的拔份儿起到了关键性作用。以后，只要他现身于校园的任何场所，都会赢得顽主们默许的神色。

 

红楼梦有言：得志便猖狂。此话不假。

既然校内已一马平川，三宝便把视点，瞄向了大墙之外。没事，便蹬着自行车去大马路上进行招摇。狂到什么程度呢？有回骑至五道口的位置，他手一伸，便飞走了一位步行小青年的“将校呢”军帽。

拔份儿招摇

许是名头大吧，飞帽时，旁边有人认出了他。回去后串通十来个同伙，隔天，将三宝给堵在了家中，意图非常明确：嘿，孙子！快他妈的交出那顶军帽。否则，咱用刀子说话！

帮凶五子见状，魂儿都吓飞了。三宝却抗在屋内死硬不出。哐的一声，玻璃窗被砸碎。

三宝急了，一手举着军用铁锹，一手挥舞着火通条，蹦出门外乱骂：“你们他妈的别逼人太甚！马上，全都给我退出院子。要不然，我劈了你们丫挺的！”

人，是退出去了，却丝毫没有撤离的意思。憋在院门外虎视眈眈，并连连放狠话。

五子的劝阻

五子以自己的习性，再次给予劝阻：“哎，我说，咱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即使今天赢了，以后也对咱们不利。不如……”

三宝不死性，但还玩心理。又横眉立目地拖了好一阵，才借五子之手，归还了那顶骑车飞来的军帽。

尽管战局不算体面，但三宝毕竟丰富了一回玩闹经历。等待他的是什么呢？另一次的拔份儿机会——最高学府武斗。

 

 

文章作者  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