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宽阔的时代高架拐进楼塔境内时,路两边的景致便悄悄变了模样。三月的风从车窗外涌进来,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味。远处山峦起伏,淡淡的青灰色隐在薄薄的雾气里,竟有些像古画里的远山。我摇下车窗,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这在三月的江南,是最奢侈的享受。 楼塔镇在萧山最南端,地处萧山、诸暨、富阳三地交界处,历史上是萧富古道的门户。以前这里偏僻得很,山路弯弯绕绕,出一趟门不容易。如今时代高架修到了镇口,四十分钟就能从杭州市区开到镇子里。可楼塔还是那个楼塔,四面青山围着,一条溪水抱着,九曲的洲口溪从镇中缓缓流过。一千多年了,古镇的格局没怎么变,变的是镇子里的人,和他们的日子。 刚进镇子,就看见一只燕子落在石砌的站台上——不是真的燕子,是石雕的。再往前走,路牌上、街边的座椅上、巷口的标识牌上,到处都是燕子的影子。当地人告诉我,这是前几年古镇改造时留下的设计,取名“欢燕”。燕子是候鸟,每年春天都会回来,落在谁家屋檐下,谁家一年就顺顺当当。楼塔人把燕子留在镇子里,大概也是图个吉利——让春天长久地住下来,不要走了。 镇子里的老街上,桃花已经开了,粉粉的、嫩嫩的,从老墙头探出来,衬着斑驳的青砖,倒比公园里的花多了几分野趣。巷子两边的马头墙高低错落,墙头上长着细细密密的青苔,在春水里润得发亮。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刚下过雨,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窄窄的河流。镇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骑车的人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蹬着,和路边的人打个招呼。这样的节奏,和城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在这样的巷子里,脚步声都变得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可安静归安静,镇子却是活的。巷口坐着几位老人,手里做着些手工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孩子骑着小小的自行车,叮铃铃地从巷子这头骑到那头;偶尔有电动车慢慢驶过,骑车的人会熟稔地和路边的人打个招呼。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让人想起从前的日子,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关于邻里乡亲的记忆。 路过横街7号,是一家年糕店,门口支着摊子,几个阿姨正忙着包清明粿。我凑过去看,面团是碧青碧青的,艾草揉进了糯米粉里,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一个阿姨抬头冲我笑笑:“刚做好的,要不要尝尝?”我点点头,她便麻利地包了几个,上锅蒸。几分钟后揭开锅盖,一股热气腾地冒起来,艾香扑鼻。我咬了一口,皮糯韧绵软,里面的春笋丁脆生生的,混着豆腐干和五花肉的咸香,确实是把整个春天都吞进了嘴里。 镇上的年轻人,并没有都跑到城里去。这一点让我颇为意外。在楼塔,我遇见了好几个返乡创业的年轻人,有的开民宿,有的做文创,有的把祖传的手艺拾掇起来,通过网络卖到了全国各地。一个做竹编的小伙子告诉我,他回来三年了,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城里的房租太贵了,生活成本太高了,回来挺好的,赚的钱不一定比城里少,生活却舒服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编一个精巧的篮子,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琴。楼塔的篾编是杭州市级非遗,他爷爷就是老篾匠,“这门手艺差点断了,现在反而成了宝贝,一个手工竹篮在网上能卖好几百块。” 共同富裕,说起来是个大词,可在楼塔,它化作了具体而微的东西。比如镇上的卫生院,设备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来看病的村民说,现在一般的毛病都不用跑城里了。比如学校,虽然比不上城里那些名校,但设施齐全,还有从城里来的老师支教。比如养老服务中心,老人们在那里下棋、看书、做康复,脸上都是安详的表情。镇干部告诉我,楼塔这些年一直在做的,就是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和城里差不多的公共服务。“我们不强求每个人都赚大钱,但要让每个人都能体面地生活,有尊严地生活。” 楼塔的实践,或许给共同富裕这个宏大的命题,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注脚。它告诉我们,富裕不只是口袋里有钱,还要有好的环境、好的文化、好的社区、好的心情。它告诉我们,发展不一定都要走同一条路,乡村可以有乡村的节奏,乡村可以有乡村的活法。它还告诉我们,那些古老的、传统的东西,不是包袱,而是财富,是可以让生活变得更丰富、更有质感的东西。 一只燕子唤不醒春天,但一群燕子可以。它们在楼塔的巷陌间穿梭,在青砖黛瓦上停歇,把南方的暖意一点一点带回来。这个春天,楼塔照例迎来了它的燕子——天上是真的燕子,地上是石雕的燕子,而留在这里的人们,用他们的手艺、他们的曲子、他们的日子,让春天长久地住下了。这里的春天,不疾不徐,却生机盎然,一如楼塔人脸上的神情——安稳的,笃定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活的分量。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塔镇上的灯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喧嚣的灯火,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光。远远看去,整个镇子像是一颗发着微光的珠子,安安静静地嵌在夜色里。我想,这样的光亮,大概就是共同富裕该有的样子吧——不刺眼,却足够温暖;不张扬,却足够持久。就像春天,它总是会来的,一年又一年,把楼塔这座千年古镇,一点一点地染成它该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