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言</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丝络</p><p class="ql-block"> 这些文字,是在初醒的春曦和寂静的秋夜,从时光的暗处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它们并不循规蹈矩:有时是企图邀约童年再叙的嬉笑故事,有时是少年跟随时代时说出的一筐散语昏话,有时又是青年掠过的一些似曾相识激情起伏的杂感碎念。</p><p class="ql-block"> 我并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故乡故事的拾遗者,因为那些曾经的见闻像退去的潮水,在浸湿的沙滩上没有留下鲜活的印记,而时常又想捡拾点什么,哪怕那些被遗忘在滩涂上湿润的贝壳碎片。或许它们本身并无价值,只是当我把它们凑在耳边,竟能听见往昔潮汐的回声。</p><p class="ql-block"> 记忆是可疑的。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随性记下的,并非事情本来的样子,或意向或虚拟,都只在时间的柔光镜中,被任意跃动、篡改。那些鲜明的爱憎,痛苦的悯惜在老态的回望里,常常褪色、模糊,显露出当时未曾觉察而今又不敢理弄的复杂纹路。哪怕当时所遇的一场激烈争吵撕咬打斗,如今想来,起因、过程竟无比荒唐;而自取某个平淡无奇的黄昏,让饭菜的香气与收音机里的歌声,在心底酿成短暂的暖意,去剝削荒唐、融合可笑。我所以记录,并非为了确立某种“真实”,恰恰相反,是为了向那份固有、坚硬的“真实”致意并告别。我所捕捉的,是真实在我心海上投下的倒影,是经过岁月发酵后,人物事件在我情感中沉淀下的形状与味道。它或许失真,却是我所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我以为”。</p><p class="ql-block"> 集子里的篇章,没有按时间顺序排列,也没按题材体裁分类。文不顺直,亦如生命。回忆如同繁星,散落在意识的天幕,彼此之间以隐秘的光线相连。一段关于吾辈的叙述旁边,或许模仿着一则关于异乡街角的速写;对一则故事有了感慨之后,紧接着可能是对一声情感孤鸣的追忆。这种看似无序的编排,暗合了记忆本身的逻辑——它是一种联想,一种气味、一个音符、一种触感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我希望读者也能在这样的跳跃与紊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感连接,触发属于你们的私人星河。</p><p class="ql-block"> 其中有许多人与事,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或定格在永恒的天堂彼岸。我写下他们,是害怕有朝一日,连我自己都会遗忘。遗忘是最终的归宿,我深知这一点。但文字是一种抵抗,一种温柔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抵抗。我要赶在一切被时间的流沙彻底掩埋之前,为他们立下一些不成形的碑。碑上无需镌刻伟绩与荣光,只需记下他爱喝什么酒,笑时是否灿烂,大雨磅礴我们是否共伞,各人宁湿半匹肩……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才是我与他们的生命曾经热烈存在过的证据。</p><p class="ql-block"> 这集子,对我自己,是一次系统的回望与整理,如同一场漫长旅途归来后,将行囊中的物什一一抖出,摩挲,晒晒阳光。对可能的读者,我并无奢望。倘若你在某一页上稍作停留,感到一丝熟悉的悸动,或是在某个句子里,瞥见了你自己生命中某段被遗忘的时光,那便是这些文字所能期许的、最好的相逢。</p><p class="ql-block">是为序。</p> <p class="ql-block">后语</p><p class="ql-block"> 这些文字在午夜的灯光下,闪烁着未尽的余兴。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灯火和远近隐约的车流声。我关闭手机,忽然想到老屋北面那口方井——此刻,泉过沟河的声响,石阶石梯的湿滑,井边无序排列的豆芽黄桶,该是怎样一幅动静相间的图画?</p><p class="ql-block"> 这册集子里的故乡,是我用记忆的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的。有些画面清晰:母亲在灶台前坐着添柴,锅里蒸着米饭,白汽弥漫了整个过廊厨房;夏天午后,我和玩伴躺在河边的土埂沙滩上,看云飘天蓝;秋天,金黄的稻谷在上坝铺成一片海,农民汉子在搭斗摔打谷捆,大颗的汗珠、饱满的籽实……这些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它们会永远定在那里,等我的集子随时回去收拾。</p><p class="ql-block"> 可更多的时候,记忆是模糊的。那些沟河到底多宽多急?河边老柳开芽时究竟丝垂多长?拱桥上爱生说故事带着怎样的尾音……我越想记得清楚,就越发现遗忘的比记住的多。这让我惶恐——如果连脑子都记不得了,那么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存在过甚至打过交道的人,这些左檐右阶下尝过的悲欢,是不是就跟着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开始写。起初把零星的片段像老照片一样压在箱底。后来写得多了,这些片段自己连接起来,成了一条流淌的小河。我顺着这条河往回走,走着走着,竟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脉络。那些我以为忘记的细节,在写作的过程中慢慢浮现:春日菠萝山腰的纸鸢,夏日洋溪的竹竿钓,秋日铁钩抅下的八月瓜,冬日稻田里厚厚的冰凝;老磨盘、大晒天、斑鸠竹林、风簸筲箕、碓窝箩筛、背桶打杵、墨斗改锯、榫头椽皮;雨后泥土的腥甜,黄昏母亲“回家吃饭”的长调……它们一直都在岁月的长锁里,我手握钥匙。</p><p class="ql-block"> 这钥匙,便是文字。</p><p class="ql-block"> 写作的过程,其实是重逢的过程。我和童年的自己重逢,和年轻的父母重逢,和早已离开的祖辈重逢。但我在字里行间仍听见他们的笑声,看见他们被岁月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这让我明白,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种时间的形态。它存在于过去,却活在每一个想念它的瞬间。</p><p class="ql-block"> 我也知道,我笔下的故乡已经被记忆美化过。真实的故乡是泥泞小路、夏天的蚊虫、贫瘠年代里说不出的苦。但我选择记住它的美好,不因逃避,而是因为它——确有温暖、明亮的片段,零碎点滴的明亮片段,支撑离家的游子,在陌生的城市里继续前行。一边回望来路,一边弄清去向。</p><p class="ql-block"> 动手整理这本集子前,我回过老家。老家变化很大,许多老屋拆了,盖起了新楼,老地方、老河沟被覆盖。我站在曾经奔跑过的街巷,竟然有些恍惚。可当我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时,我听见的依然是五十年前的声音。那一刻我懂了:故乡不在别处,它就在我的血脉里,在我的呼吸里,在我写下的每一行字里。</p><p class="ql-block"> 感谢所有出现在这些文字里的人,包括我的父母,我的儿时伙伴、同学、朋友。那些已经远去和依然守在这里的人们。是你们构成了我的故乡。也感谢将要读到这本集子的你,愿你也能在这些朴素的叙述中,看见自己的来处。</p><p class="ql-block"> 最后,请允许我有感而发:我们终其一生都在逃离故乡,又终其一生都在梦回故乡。写作,便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去来之路。</p><p class="ql-block">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的汽车喇叭声不足以扰我思绪,扰我沉浸在记忆里的满足。但我仿佛又听见了大声的回响,是风过山林,水流河滩,闹市叫喊,抑或激越歌唱?遥远、亲切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是为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