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漫谈（第047）

原上草～潭谈而已

　　（ 征文 ）

我职业的春天

——半生职业路的回望与感悟

图文/原上草

　　冬日的风，裹着岁月霜寒，最懂蛰伏的深意。它将人生坎坷揉进漫漫深冬，却也在苦寒之中，埋下春日的伏笔。我半生寻寻觅觅、历经沟沟坎坎，终在职业的风霜里，读懂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抹迟来的春天。

　　少年时，我总以为，职业的春天是破土而出的新绿，是挣脱困厄的坦途。

　　初中毕业那年，县平剧团来校招生，教音乐的杜老师引我拜见主考。京胡骤起，调门穿云，少年嗓音清亮如泉。《打虎上山》的豪迈、《迈步出监》的沉郁，一气呵成。考官颔首道：“个头稍矮，无妨。”

　　我飞奔归家，以为这便是跃出农门的阶梯。父亲却断然摇头：“学戏不可取。一朝落幕，身无长技，何以立身？你安心读书，毕了业，爹想尽办法送你出去。”

　　我信了父亲，收心苦读。待到高中毕业，时代坚冰未消，父亲头上“黑五类”的帽子如重锁一般，将他的期许与我的前程，一并锁入阴霾。我无奈回乡务农，终日面朝黄土，却仍时时抬首眺望，只盼一阵春风，吹散这无尽寒冬。

（建设大寨田）

　　县二轻局招工的消息，如冬夜里一点星火。我侥幸入选，成了一名铸造学徒工。原以为这是脱离农田的渡口，踏入车间才恍然，这并非彼岸，而是一场更灼人、更沉郁的磨砺，将我困在炉火与尘烟之间。

（浇注砧子）

　　铸造车间，终日与烈火、烟尘为伍，劳作艰辛。我先学打箱，后学刻芯，最终接手最脏最累的焦炭粉加工。粉碎机轰鸣不止，黑尘如墨雨倾泻，片刻之间，人已通体炭黑，连呼吸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粝。口罩形同虚设，一张终日洗不净的黑脸，成了那段晦暗岁月最醒目的印记，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隐忍。

　　比脏更甚的，是险。抬铁水浇筑，近三百斤重担，压在我不足百斤的肩头。一日夜雨湿滑，步履踉跄，滚烫铁水骤溅足跟，剧痛之下失手，两百余斤铁水轰然倾地，火柱腾起，险及炉台。我与春明师弟双双被烫伤，足跟那道疤痕，便成了烈火岁月留给我的永久印记。

　　最磨人的，莫过于十几小时的大夜班。夜静更深，电铃催行，强撑困意，空腹赶往车间炼铁浇铸，一忙便是通宵。厂里并无澡堂，只借着铸件余热，用脸盆烧水擦身，油污炭灰凝在肌肤之上，狼狈更甚于窑工。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缚住我的重重枷锁，终究要靠自己亲手打破。

（铸造车间）

　　就在我以为此生将困于尘火之间时，那年十二月，一支英雄部队前来征兵。我视之为绝境中的微光，数次找接兵干部恳切争取，申请书、决心书字字由衷，终获体检资格。

　　可命运偏又设下一重考验。听力测试不足三米，被判不合格。绝望之际，我申请复检，医生从我双耳深处取出两块圆柱形硬块——那是常年在车间积下的沉垢。一瞬之间，耳聪目明，听力顺利达标。原来这是命运最后的砥砺，要我抖落数载尘霜，奔赴下一程光亮。

　　二十一日，天朗气清。我正满身炭灰在粉碎机旁劳作，厂长含笑走来，将《入伍通知书》递到我手中：“恭喜你，这是你的光荣，也是厂里的光荣。”

（四个学徒工与部分师傅）

　　一纸通知，重若千钧。次日新兵集结换装，当我脱下浸透炭尘的蓝工装，换上一身鲜艳的草绿色军装时，只觉天更蓝、风更清。我以为，自己终于熬过寒冬，迎来了职业的春天。

　　军营的春天，却非和风细雨，而是一场更为严苛的淬炼。新兵连在“万岁军”麾下，训练场标语鲜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紧急集合的哨音常在深夜撕裂寂静，摸黑穿衣、打背包、奔袭五公里，归来时棉袄能拧出水，脚底血泡叠着血泡。

　　白日操练军姿正步，脚掌与碎石相磨，渐至血肉模糊。两年一发的棉鞋，仅三月便被我磨穿。体能器械、射击投弹、擒拿格斗，训练皆严苛至极。我身形瘦小，总在队后奋力追赶，也曾暗自怅然自问：这，便是我苦苦追寻的春天吗？

　　新兵训练结束，我被分配至“红九连”，执行军工造纸厂任务。这里的苦，是另一种蒸腾。轧草车间热浪滚滚、粉尘呛人，一个班要装四个蒸球，一蒸球需装填五吨麦草，连轴不得停歇。汗水浸透衣衫，摘下口罩，唯有一圈勒痕是白的，其余皆如墨染。烧锅炉时，守着四吨锅炉的十三个气压，盛夏如处蒸笼，衣衫湿了又干，结出层层盐霜。

　　夜班依旧频繁，安眠竟成奢望。天未破晓，我便抢先清扫院落；开饭之时，主动打饭刷碗；休息日亦种菜帮厨，从不懈怠。学习理论、操炮训练，我皆刻苦钻研，那一年事事争先，片刻不敢放松，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六五式军装）

　　功夫不负有心人。岁末，连队开赴昌黎海滨实弹射击，成功击落中空靶标，连队斩获训练与军工双捷。我入伍甫一载，便屡获嘉奖。

　　此后，从班长到排长，再考入军校，我辗转坦克部队、机械化部队，一路成长，最终走向了更远的北疆。

　 在部队主官岗位历练八年多之后，一个隆冬，我受命赴边防任职。报到之日，车出八达岭一路向北，盘旋攀上张北坝上。越野车颠簸在坑洼不平的207国道，迎着漫天白毛风，顶着零下三十多度的彻骨严寒，碾过没轮深的大雪，向着漠北之地艰难前行。全车车窗早已冻满厚冰花，如玉雕帘幕封死四野，唯有前挡风玻璃中央，被暖风烘开一处十几公分的透亮。那点昏黄微光，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的路引，映着前方翻涌不息的雪浪。

（途径浑善达克）

　　车轮碾过冻硬的戈壁，每一次颠簸都直透骨髓。我望着那方狭小的天光，望着雪雾深处孤雁掠过的身影，随口吟出四句小诗：

　　大漠孤飞雁，

　　寒云壁接天。

　　北上无故人，

　　风雪路更难。

　　此番辞却京华，远赴边庭，只因使命在前，家国在心，我自义无反顾。

　　边境巡逻，常常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积雪深可没膝，车不能行则乘马，马不能前则徒步。每一步都要试探雪下暗沟冰缝，稍有不慎便有陷落之险。寒风如刀，割面生疼，睫毛凝着冰碴，连呼吸都带着冰雪的清冽。

（边防巡逻线）

　　我们在深雪中潜伏，在狂风里瞭望，任凭雪花落满军帽、覆满肩头，直至身影与苍茫雪原融为一体，只留一双目光，警惕守护着千里边防线。

　　虽已居领导之位，我仍常与战友一同驻守半地下的地窨子体验生活。地窨子阴暗潮湿，四壁结着厚霜，墙角悬着冰棱，连被褥都带着浸骨的寒意。众人围坐，呼出的热气在头顶凝成白雾，昏黄灯光映着一张张冻红的脸，却无一人叫苦。

（438潜伏点）

　　伫立哨所之上，瞭望戈壁千里、草原无垠，我无数次沉思半生来路：从田垄间的茫然期盼，到铸造厂的挣扎苦熬，再到军营的千锤百炼，我曾拼尽全力，只为逃离苦难，以为改换境遇、换一身衣裳，便是职业的春天。可此刻，在这极寒之地，守着家国安宁，看着战友们以苦为乐的坚守，我忽然彻悟：所谓职业的春天，从来不是摆脱困境后的坦途，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能心怀敬畏，在坚守中实现价值，在担当里获得心安。

（边防连队哨所）

　　回望前尘，我也曾一度将职业的春天，等同于身份的跃迁、境遇的改换。走过半生方知：真正的春天，从不在远方的平坦大道，而在内心的觉醒与笃定。是在寒与火、风与雪的磨砺中，修得一颗乐业、敬业、甘于奉献的心。

　　人生的寒冬，从未缺席。但职业的春天，永远属于那些在寒冬里挺立、在风雨中坚守、在磨难里不忘初心的人。

　　这，便是我以半生岁月，在风霜雨雪中，温养出的独属于自己的职业春天。

春日作于幽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