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细雨纷纷的清明。</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像极了杜牧笔下那场下了千年的雨。“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我常常想,那是怎样的心境,让一个行路之人在这样本该踏青赏春的日子里,生发出“欲断魂”的悲恸?直到有一年清明,我独自在异乡的街头行走,看人家门前插着柳枝,看远处山野间纸灰飞作白蝶,才忽然明白,那纷纷扬扬的,哪里只是雨水,分明是断肠的思念,是化不开的乡愁。</p><p class="ql-block">古人对于清明的感知,远比我们现代人要细腻得多。在唐宋文人的笔下,清明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节日,它是生者与逝者对话的时刻,是哀思与生机交织的节点。翻开泛黄的诗卷,我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此时,那些长衫飘飘的诗人,如何在杏花春雨里,安放自己的情怀和灵魂。</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纸灰飞作白蝴蝶”,祭扫中的哀思。</b></p><p class="ql-block">祭扫,是清明最隆重的仪式。早在《礼记·祭义》中就有“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的记载,古人对于祭扫的重视,可见一斑。唐代的白居易曾在一首《寒食野望吟》里,为我们定格了那个时代的扫墓场景:“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读到这里,我的眼前便浮现出一幅极其苍凉的画面。黄昏的旷野上,乌鸦聒噪着归巢,风吹过累累古墓,纸钱在风中翻飞,而墓前的春草,却绿得那样恣意。生与死,在这一刻如此切近。</p> <p class="ql-block">高启的《送陈秀才还沙上省墓》,更是将这种哀思写得入骨:“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战乱之后回到故乡,满身都是血泪和尘埃,风雨吹打着梨花,寒食节已经过去,可有多少人家的坟前,还有子孙来祭扫呢?那种乱世之后的苍凉,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读来令人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儿时随祖父去上坟的情景。巴东长江北岸的清明,也总是细雨蒙蒙的,祖父挑着担子,一头是祭品,一头是纸钱。山路泥泞,他的布鞋上沾满了黄泥,却走得极稳。到了坟前,他总要先除去杂草,再添一抔新土,然后摆上青团和酒菜,点燃香烛。纸钱燃烧时,青烟袅袅地升上去,祖父便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磕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眼眶红红的湿湿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许多年后,当我读到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的“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时,才明白祖父那份虔诚的可贵。他不是在走形式,而是在用最庄重的方式,与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们说话。</p><p class="ql-block">白居易在诗的最后写道:“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这大概是所有祭扫者最深的无奈。我们在人间哭得肝肠寸断,九泉之下的亲人,又怎能听见?雨声萧萧里,活着的人终究要转身离去,回到那个没有他们的世界里,继续生活。南宋诗人高翥的《清明》同样写尽了这种无奈:“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p> <p class="ql-block">纸灰在空中飞舞,如同白色的蝴蝶,泪水与血水交织,染红了漫山的杜鹃花。日落之后,山野归于沉寂,只有狐狸在坟墓上安眠。诗人最后感叹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是啊,活着的时候,还是珍惜当下吧,因为那一滴祭奠的酒,逝者是永远喝不到的。这种看似消极的劝慰里,藏着多么深沉的悲哀与无奈。</p><p class="ql-block">然而古人的清明,又不止于悲伤。</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梨花风起正清明”,踏青中的生机。</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踏青游春,是清明的另一副面孔。宋代吴潜在《满江红·金陵乌衣园》里写道:“柳带榆钱,又还过,清明寒食。天一笑,满围罗绮,满城箫笛。”那是一个多么热闹的场景。清明寒食过后,天气放晴,女子们穿着华美的衣裙,满城都是箫笛之声。人们去乌衣园游玩,看花树得晴红欲染,看远山过雨青如滴。这样的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哀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唐代韦应物的《寒食》同样描绘了这样的场景:“清明寒食好,春园百卉开。彩绳拂花去,轻毬度阁来。”姑娘们在园中荡着秋千,彩绳拂落了花瓣;小伙子们踢着蹴鞠,球轻盈地飞过楼阁。歌声送走落日,乐曲伴着残杯。这样的清明,是生命的欢歌,是春天最盛大的庆典。王维在《寒食城东即事》里也写道:“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蹴鞠踢得比飞鸟还高,秋千荡出了垂杨的掩映,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从诗句里溢出来。</span></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宋人吴惟信的诗句:“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清明时节,梨花盛开,城里的人有一半都出城寻春去了。而张先笔下“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的句子,更是写出了人们流连春光、日暮忘归的痴迷。这种踏青游赏的风气,从唐宋一直延续到明清,成为清明不可或缺的部分。明代王磐在《清明日出游》中写道:“问西楼禁烟何处好?绿野青天道。马穿杨柳嘶,人倚秋千笑,探莺花总教春醉倒。”绿野晴空,杨柳依依,秋千上的欢笑,莺花间的醉意,那是一个何等美好的春天。</p><p class="ql-block">清明时的游乐活动,远不止踏青、荡秋千、蹴鞠这些。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时期的清明,汴京城里还要举行“清明节”的盛大活动,人们戴柳圈、放风筝、斗鸡、走马、射柳,热闹非凡。南宋周密在《武林旧事》里也写道,清明前后,西湖边“都人士女,酤酒买糕,山亭歌吹,日暮忘归”。那种“暖风熏得游人醉”的盛况,隔着八百年的时光,依然让人心生向往。</p><p class="ql-block">放风筝,是清明时一项极有意味的活动。清代高鼎在《村居》里写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清明的风筝,古人称之为“纸鸢”,人们在风筝上写上自己的名字,飞到高空后剪断线绳,让风筝随风飘去,寓意着放走晦气、放走灾病。这种习俗,既有游戏的欢快,又暗含着对健康的祈愿,对美好生活的向往。</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贤愚千载知谁是”,生死之间的智慧。</b></p><p class="ql-block">古人何以将哀悼与游乐如此奇妙地融为一体?这或许正是中国人才有的生命智慧。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过“向死而生”的概念,而在我们的诗词里,这种智慧早已书写了千年。生与死,在清明这个日子里,不再是截然对立的两极,而是生命循环中不可分割的环节。</p> <p class="ql-block">黄庭坚的《清明》把这种思考写得最为透彻:“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在清明这天,诗人看到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桃李盛开、春雷惊蛰、草木柔嫩的生机盎然;另一个世界是野田荒冢、死生离别、满眼蓬蒿的萧瑟苍凉。两种景象交织在一起,迫使每个人思考,我们该如何度过这有限的一生?</p><p class="ql-block">那“人乞祭余骄妾妇”的齐人,偷吃祭品却回家炫耀,何等卑微猥琐;而那“士甘焚死不公侯”的介子推,宁可抱树焚死也不出仕,又是何等清高。千载之后,谁贤谁愚?最终都不过是“满眼蓬蒿共一丘”。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生虚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终点相同,途中的选择才格外重要。黄庭坚在这首诗里,并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让我们自己去思考、去选择。这种开放式的追问,正是清明给予我们最宝贵的礼物。</p><p class="ql-block">介子推的故事,与清明有着不解之缘。相传晋文公重耳流亡时,介子推曾割股啖君。重耳即位后,介子推却不求利禄,与母亲隐居绵山。晋文公为逼他出山,下令放火烧山,介子推却抱树焚死,至死不悔。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在寒食节禁火冷食,清明再取新火。所以苏轼在《望江南·超然台作》里写道:“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那一盏新火,不仅是灶台的火,更是生命的火,是死而复生的希望。苏轼写这首词时,正在密州任上,远离故乡,仕途坎坷,但他没有沉溺在悲伤里,而是用“诗酒趁年华”来勉励自己。既然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珍惜当下,活得通透、活得洒脱。</p> <p class="ql-block">苏轼还有一首《东栏梨花》,写得同样意味深长:“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晴明。”梨花如雪,柳色深青,柳絮纷飞,春色满城,然而诗人却站在东栏旁惆怅。这样清明的春色,人的一生又能看到几次呢?那种对生命短暂的感慨,与清明这个日子本身,形成了微妙的呼应。是啊,正因为人生看得几清明,才更要珍惜每一个清明的到来,珍惜每一次与春天相遇的机会。</p><p class="ql-block">于是,清明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生命的两面。我们在这一天哭泣,也在这一天欢歌;我们怀念逝去的亲人,也珍惜眼前的春光;我们面对死亡,也拥抱生命。这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态度,这种在哀思中不失希望,在欢乐中不忘敬畏的智慧,大概就是清明最深沉的文化内涵。</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故园回首三千里”,异乡人的惆怅。</b></p><p class="ql-block">异乡的清明,总是格外惆怅。王安石变法期间,身在汴京,无法回江宁为母亲扫墓,写下了“故园回首三千里,新火伤心六七年”的诗句。六七年了,母亲已经离开这么多年,自己却因为政务缠身,连坟前添一抔土都做不到。这种身不由己的无奈,这种“忠孝不能两全”的遗憾,在清明这个本该阖家祭扫的日子里,格外刺痛人心。</p><p class="ql-block">白居易在另一首诗中写道:“忽见紫桐花怅望,下邽明日是清明。”紫桐花忽然映入眼帘,他才惊觉,明天就是清明了。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穿越千年,依然让我们感同身受。南宋诗人陆游一生辗转漂泊,他在《临安春雨初霁》里写道:“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那是一个没有写明“清明”二字的清明,小楼一夜听雨,深巷明朝卖花,看起来闲适,骨子里却是深深的落寞。他何尝不想回到故乡,在山阴的祖坟前烧一炷香?可“世味年来薄似纱”,宦海沉浮,身不由己,只能在这异乡的春雨里,独自消化那份乡愁。</p> <p class="ql-block">其实,何止是古人?如今在城市里打拼的我们,又有多少人能在清明那天回到故乡,在祖先的坟前烧一炷香?生活总是推着我们向前走,故乡成了回不去的远方,祖坟成了记忆里模糊的坐标。但每到清明,心底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那是对根的眷恋,对祖先的感恩,对生命来处的追问。我们无法回去扫墓,便会在路口烧几张纸,朝着故乡的方向磕个头。有人觉得这是迷信,可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情感的寄托,是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虔诚。</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儿时家乡的清明习俗。清晨,母亲会去田坎路边割回艾草,用石臼捣烂,和着糯米粉,包上豆沙或芝麻,做成一个个碧绿如玉的青团。蒸熟后,满屋都是艾草的清香。父亲则会在门楣上插柳枝,说是可以辟邪。然后一家人带着祭品去山上扫墓。这些看似寻常的习俗,其实承载着千年的文化记忆。从唐代的“清明沽酒杏花村”,到宋代的“插柳穿燕”,再到今天的青团与柳枝,习俗或许有变,但那份慎终追远的情感,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北宋时,清明时节“都城人出郊,士庶阗塞,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那种全城出动、万人空巷的盛况,如今已经看不到了,但那份对先人的敬意,那份对生命的感悟,依然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人生看得几清明”,千年延续的感悟。</b></p><p class="ql-block">清明的雨,还在下着。合上诗卷,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极了杜牧笔下那场绵延千年的雨。我忽然想起《岁时百问》里的那句话:“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是啊,清明之所以叫清明,是因为这个时节,天清地明,万物洁净。</p> <p class="ql-block">我想,人的心境也该如此吧。在清明的雨水中洗净尘埃,在祭扫的仪式中安顿心灵,然后带着对逝者的怀念,更加珍惜地活着。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代传递下去的。我们站在先人的肩膀上,看他们看过的春天,走他们走过的路,却要活出自己的模样。宋代范成大在《清明日狸渡道中》中写道:“洒洒沾巾雨,披披侧帽风。花燃山色里,柳卧水声中。”那是一个旅人在清明日的所见所感,细雨沾巾,侧帽披风,山花如火,柳枝卧水。即便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即便是在清明这个容易感伤的日子里,他依然看见了春天,看见了美好。</p><p class="ql-block">清明的诗词,写到最后,常常归于平淡,归于对生活的珍惜。杨万里在《寒食上冢》里写道:“径直夫何细,桥危可免扶。远山枫外淡,破屋麦边孤。宿草春风又,新阡去岁无。梨花自寒食,时节只愁予。”宿草春风又生,新阡去岁才有,梨花年年自开,寒食岁岁重来,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一切都在生生不息。活着的人,能做的,不过是“时节只愁予”。在每一个清明,感受那份惆怅,然后继续向前走。</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我仿佛看见千年前那个问路的行人,在牧童的指引下,走向杏花深处的酒家。他走进去了吗?有没有喝到温热的酒?有没有在微醺中暂时忘却忧愁?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那场雨,那首诗,那份清明时节的感怀,已经穿越时空,落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洁白的花朵。</p><p class="ql-block">从唐代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到宋代苏轼的“人生看得几清明”,到明代高启的“风雨梨花寒食过”,再到清代纳兰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清明不仅仅是一个节气、一个节日,它已经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一种情感寄托,一种生命哲学。在这个日子里,我们与逝去的亲人对话,与千年的诗人对话,也与自己的内心对话。</p> <p class="ql-block">杏花春雨里,我们年年过清明,年年追思,年年感悟。而那些关于生死的智慧,关于生命的思考,就在这周而复始的仪式中,一代代传承下去,成为我们骨血里的文化记忆。元代诗人白朴在《清平乐·清明寒食》中写道:“清明寒食,过了春犹窄。春色一帘人寂寂,落尽梨花消息。”春色虽然渐窄,梨花虽然落尽,但明年的清明,梨花还会再开,春天还会再来。生命也是如此,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生生不息,岁岁年年。</p><p class="ql-block">清明,就是这个循环中一个温柔的停顿。在这个停顿里,我们回望来路,也眺望前方;我们怀念过去,也拥抱未来。于是,那一场下了千年的雨,便不再只是雨水,而是思念,是感悟,是中国人心中永远化不开的诗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