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故事（清明特辑）

陈远志

青烟袅袅绕茔台，

细雨霏霏洗旧哀。

浊酒三杯酬逝者，

鲜花一束寄余怀。

音容宛在魂何去？

笑貌长存梦复来。

寸草春晖犹未报，

空余泪眼向蒿莱。

春风起时，草木抽芽，清明便悄然走近。

李白的酒、杜甫的愁、苏轼的月，何时有？

但别碰，王维的相思豆。

清明到啦，天气暖乎乎，草长莺飞，正是踏青、祭祖的好时候。

我们这一支在陈嘎台，从房份上论，属大房，人丁兴旺。

父辈那一代，兄带弟、弟帮兄，在武汉落了脚，找到了饭碗。

在那个年代：大队长、村支书，最傲的还是三叔，吃稀饭、就咸菜，终于考上了大学，响当当的人物，曾在当地引起轰动……

我们这一辈更不输：大学生成把抓、公务员不稀罕，更有陈杰老弟，由村支书，直接考进了体制内，一枝独秀。

话剧院的大伯妈走了，她驾鹤西游了，俩家的墓地，也是该提上议程，修修了。

正如，胜胜所说的那样，他们一生都在惦记着自己的大房子。

大厦落成，专等这个“清明”庆贺。

我听见：夏天的滚雷，在山顶砸向屋顶，如瀑的雨点，高声的在屋顶敲打出急促的鼓点；我听见：夏夜稻田里青蛙与蟋蟀的合奏，高音的蛙鸣，是乐曲的主力，蟋蟀的低音，让这份喧嚣，添加了几份静谧；我听见：夏日田里喝足了水的玉米，在燃火的天气里，伸展它们的肢体，嘎吱嘎吱地拔节，又伸展了粉的、红的、黄的胡须。

我闻见：秋风里吹刮来的清香的小棠梨的清甜，一口一个，一口一个，满树绿叶，都掩盖不住的金黄，是秋天里孩子们最甜美的向往；我闻见：玉米棒子特有的甜美，一手一穗，一手一穗，旺火与大锅煮熟的味道，在村子里飘散，从东到西，由南至北；我闻到：田野里燃起的柴草的烟火气息，薰得满头满脸，嘴里却塞满了糊香的土豆与软嫩的烧黄豆。

冬日里雪下了，风声常常带着冷冽穿屋过梁，门窗挡不住风的刻薄与无情，可柴火在灶下红艳艳的烧着，幸福的哼唱，一铺火炕烧得热热的直炮屁股。

春季正是市民踏青赏春的好时节，同时，也是过敏性疾病的高发季。

车出城关，直奔西湖泵站，沿途的樱花竞相绽放、缀满枝头。

过了西湖泵站，就进入了张塆镇的辖区，汉江在此绕了一个大弯，把柴林湾包裹着变成了葫芦坝。

顺着汉江逆水而上，沿着河堤一路向西，清澈的河面，倒映着田园诗意，人与花、与车、与水的同框，瞬间被定格。

细软的雨，从杜牧的诗句里，一路湿润了江南，湿润了盎然春意；清明却不一样，千回百转的思绪，属于江南，也属于江北。

这思绪，会在某个夜半人静的时刻，突然袭来，一些不愿想起，又不能不想起的往事，洇染了梦，洇湿了眼眶。

清明是天地阳气升发、万物复苏的关键时节；清明，不只是节气，也是中国传统的祭祖扫墓、慎终追远、弘扬孝道、报本反始、缅怀先辈的重要节日；清明祭扫是对先辈的回望，思念如柳丝，人间难觅故人影，一炷清香，两界相思，杏花村，落满哀思的雨；清明，“前三后四”去祭祖、去拜祖、去祭扫。

一缕香烟，一束菊花，一场叩拜……

把深切的怀念与美好的期冀，寄托在一处庄严的祭拜中；清明，大自然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幅清新的画卷，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草木吐芳，鸟雀和鸣，万象更新；清明，去踏青，去郊游，去插柳，去荡秋千，去放风筝，去寻找牧童遥指的杏花村；清明，顺应自然，感受春天的气息，在天人合一中实现精神的平衡和滋养；清明，将祭扫的肃穆哀思与踏青的生机，喜悦融为一体，使我们在感受生命循环与自然规律中思考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清明，人们珍视生命，把最深的思念和最盛的春光，糅合在一起，在泪眼里，为逝去的生命低头，在微笑中，为蓬勃的春天昂首。

雨，是傍晚开始落的。

老人们常说：水是阴阳两界的媒介。

清明雨上，哀思寄远。

我想，这清明时节的雨，便是逝去的亲人，悄悄归来的路。

你看：那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路边的青草，却好像特意绕开了我们脚下的干路。

那是故人在告诉我们，他们回来了，看一眼便走，不扰我们现世的安稳。

那些藏在云里的，哪里是冰冷的水汽？

分明是，亲人们牵挂的目光。

他们化作云，飘在天上，等清明一到，便借着雨滴，落回人间。

落在屋檐上的是他们在轻声问候；落在花瓣上的是他们在抚摸旧日的时光；落在泥土里的是他们把思念深深埋进我们生长的地方。

有人说：雨是天空的眼泪。

可我觉得，清明时节的雨，是亲人思念的眼泪。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一定也像我们想念他们一样，惦记着我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添衣保暖，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岁岁年年的雨，便是他们永不磨灭的眷恋，一滴一滴，落在我们心上，汇成温暖的河。

不大，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推开窗，扑面是湿润的泥土气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檐下那株梨树，正开着。

雨珠挂在花瓣上，颤颤的，像含着泪。

风来时，几片花瓣旋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它们落了。

翻开桌上一本旧诗集，是二十年前的。

纸张泛黄了，边角有些卷，夹在里面的花瓣，早已干透，薄如蝉翼。

轻轻一碰，就碎了。

那时候，也如今日这般，有春风，有桃花，有一檐春雨。

只是，那时不懂，春天也会有离愁。

泡一杯新茶，看茶叶在沸水里舒展。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打在叶上，打在花瓣上，汇成一片细细的声响。

这声响不急不缓，刚好够想起一些往事。

想起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雨。

我在梨花树下站着，花瓣落在肩上，也不说话。

后来，你走了，梨花还开着，年年如此。

有些事，就是这样。

当时只道是寻常，过了许多年，才发现那些寻常，原来最珍贵。

雨小了些。

起身走到窗前，看那株梨树。

花还在，湿漉漉的，却更见精神了。

雨洗过的白，是素净的白，不染尘埃。

忽然明白，往事不必追。

就像这春雨，它润了花，洗了叶，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可花知道，叶也知道。

花瓣还在落。

一片，两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积水里，落在潮湿的泥土中。

它们不急着去哪里，只是顺着风，完成最后的飞翔。

回屋续水，茶已凉了。

凉茶有凉茶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像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不必惋惜，尝过就好。

夜深了，雨停了。

推开窗，空气里，全是梨花的气息。

淡淡的甜，清清的香，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

远处有犬吠，有隐约的灯光。

这个春夜，和许多年前的春夜，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有花落，一样有离愁，一样有淡淡的释然。

窗外，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

月光下，梨花簌簌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我已经学会，在落花时，只是看花。

今天是清明，回到陈嘎台四叔家，为了不失人员难得凑齐的机会，我们难得遇见不设防的笑脸，也把脚步印在尚未被命名的麦田里。

恰好凝住了三种乡土中国的切片：一座红瓦老屋前的群像，一扇绿门白墙下的五人合影，还有一位站在金绿相间的麦田中、手执细枝微笑的姐。

原来所谓远方，并非要抵达某处坐标，而是让心在泥土、砖瓦与穗芒之间，重新校准节奏。

这次旅途的起点与终点，像一叶随风飘荡的扁舟，停泊在无数个朴素而温热的瞬间里。

我们两家爸妈的墓碑大厦落成，长辈们都说：“好，气派。”

听到如此的赞许，我们就象小伢得到了家长的表扬似的骄傲。

老屋的红瓦与绿门，都是时间亲手烧制的釉色。

水泥地上裂痕蜿蜒，小红凳静默，如一个未落笔的句点。

这些房屋未必载入方志，但门楣上“出入平安”的横批，与千年前《礼记·曲礼》所倡“出入相友，守望相助”遥相呼应。

乡土伦理从未消逝，它只是悄然化入一声招呼、一次合影、一副褪色的春联。

麦田里的珍珍姐，外套蓝红条纹跃动如火苗，手中那根细枝，是随手折下的麦秆，也是大地递来的信物。

云层低垂，风掠过麦尖，沙沙声，盖过了所有喧嚣。

这里没有景点标识，却有最本真的节气逻辑：麦子青时蓄势，黄时低头，一如人行至中年，才懂谦卑是丰收的序章。

我们未问地名，亦未查经纬，只任身体记住泥土的微凉、瓦片的粗粝、麦芒拂过手背的微痒。

没有壮阔山河，却有最熨帖的暖意。

在一座老厝里，我与故人重聚，三顿饭，把时光熬成了琥珀色的回忆。

红桌布、绿墙皮、剥落的灰痕，不是破败，是岁月盖下的邮戳；吊扇轻转，对联未褪，窗外芭蕉摇曳，像一句未写完的唐诗。

我们围坐，在长桌与圆桌之间流转，在敬酒与夹菜之间，接住彼此飘散的半生风雨。

在斑驳绿墙的老屋圆桌旁，十几人笑语喧哗，碗筷碰出清脆回响；在白墙吊扇下，红对联高悬，金漆字，映着杯中微光；二十多双筷子齐齐伸向蒸腾的炣仔，有人举杯，有人添汤，有人把最后一块炣肉。悄悄拨进我碗里。

这些饭桌没有菜单，只有名字～～阿嬷的炣豆腐、叔撕的五香卷、姐现炸的醋肉，每一道都是方言里活着的食谱。

雨雾连绵暗，烟云覆祭台。

清明思逝者，路上响沉雷。

纸烬冷风起，枯原荒冢堆。

燕归寻旧垒，可有故人回？

～～清明节临近，因今天的雷雨天气，心有所感，以此诗祭拜逝者，愿他们的亡灵安息，早登极乐！

四月的旅程没有坐标，却处处是答案——它不在地图上，而在天鹅划开的涟漪里，在梅枝低语的诗句中，在孩子旋动呼啦圈的光晕间。

这趟旅行未曾预设目的地，却因三帧静默的瞬间，凝成一段澄澈的记忆。

水面如砚，深蓝微澜映着天光，两只天鹅各自游弋，一者侧首若思，一者昂然向前，不争不扰，自有秩序。

古人云：“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而此刻的静美，更近王维笔意——“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无需远寻，俯仰之间已是自在境界。

枝头雪色未褪，素瓣簇拥，蕊泛浅金，红果如星缀于褐枝，清气浮动。

那行题诗，悄然点破心绪：从羞怯藏身墙隅，到喧嚷春色里持守素雅，原来成长不是奔赴繁艳，而是认出本真如梅，不借东风亦自开。

城市公寓的窗明几净，瓷砖地面映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我手握彩环，他举着同款呼啦圈，灰裤红帽，蓝红外套，窗外高楼如屏风般静立。

阳光穿过玻璃，在我们跃动的影子里淌成一条流动的河～～童年未必在旷野，它就在这一圈一圈旋转的轻盈里，在水泥森林中亲手转出的春风。

山色如黛，溪水初涨，我循着青石板路走进一座白墙黛瓦的古村。

没有宏大的景点，却在寻常巷陌间，撞见最熨帖的中国式温情～～家常饭局，两代人的笑语，一锅热腾腾的土鸡汤，把旅途酿成了记忆里最暖的章节。

斑驳的墙、红桌布、吊扇下晃动的对联，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无声诉说着，一种未被惊扰的生活本味。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这副悬于农家堂屋的旧联，竟比任何碑刻，更真实地承续着千年农耕文明的祈愿。

清明寄哀思，花香慰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