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散文：稀粥里的歌(第二稿)

小平

稀粥里的歌

——苦难与母爱

引子：

并非所有的失去，都如拂过衣角的微风，轻得让人浑然不觉。有些失去，是刻进骨血的印痕，纵使岁月磨洗，亦不褪色；有些遗忘，不是淡去，而是沉潜——沉入心底最幽微的角落，静待一声呼唤，便破土而出，带着旧日的温度与痛楚。



(一)

写下这些字时，正是清明节气，窗外的杏花被雨打落几片，像似谁遗落的半页信笺，风缕卷着凉意，雨丝缠成愁绪，透过窗隙，惊起我对旧人的碎念。

我静下来，那被时光层层掩埋的影子，便从记忆最深的幽谷里，一个接一个，缓缓浮出水面：父亲、母亲，还有我的胞弟——他才六十七岁，便被胰腺癌的寒刃猝然斩断生命，离我们而去，已逾三月。这静，便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心上，空落落，却又轰然作响。

而所有声响的源头，最终都汇向一条遥远的小径，一首关于生命在饥馑中吟唱的凄厉欢歌。

那是在临泽乡，一所中学旁，一条自食堂蜿蜒而出、紧贴竹篱笆墙的菜园小径。此刻，我的记忆，恰似一束不肯熄灭的星光，固执地照亮那条被岁月尘封最久的路——一条无论朝阳初升、晨雾弥漫，抑或风雨如晦、暮色苍茫，母亲都踏着寒霜与泥泞，日日往返的沆沆洼洼的小路。

那时真难。父亲响应号召，从县城机关调至这最偏远的乡间执教，一肩挑起全家五口的生计。大饥荒的年月，母亲的怀抱，是干涸的河床。襁褓中的小弟，吮吸的不是乳汁，而是温热的虚空。于是，学校食堂里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成了他命悬一线时，最奢侈的续命之粮。那三年，小弟几乎全靠几勺米汤、几块煮得绵软如泥的南瓜粥，一口一口，咬着命，活了下来。营养的溃败，让他始终比同龄孩子更瘦小，面色蜡黄，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数。

我和大妹是幸运的——年长几岁，根基略稳；尤其我，每逢寒暑假回城，祖父祖母疼惜，总悄悄塞些零食，补些油水。可小弟呢？他离不开那食堂，离不开那条小径，离不开母亲手中那只白瓷锅。

于是，每日最盛大的仪式，便是到了那钟点，母亲拎着那只温热的白瓷锅，从竹篱笆墙那头转出来的时刻。

我们姊妹仨，便齐齐立在朝南偏东的屋门口，踮脚张望。冬日的傍晚，炊烟与暮霭缠绕，篱上藤蔓影影绰绰，风凛冽如刀。然后，母亲的身影，便从那片朦胧里，缓缓浮现——单薄，却坚定；疲惫，却温热。

而小弟，总站在我们中间，微微前倾，小脸仰着，忽然迸出一声清亮又嘶哑的呼喊：“妈——妈——回——来——了——！”那不是童稚的呼唤，而是一首用饥饿谱写的歌，一个幼小生命以全部气力与欢喜，一字一顿唱出的生存宣言。没有甜腻，没有嬉戏，只有赤裸裸的渴望——他喊的哪里是“妈妈”，分明是“活路”，是“光”，是“有得吃了”。那“了”字的尾音，微微上扬，颤巍巍地托着一点孩童的稚气，里面盛满的，是百分之百、不容置疑的欢庆。

母亲每每听见，脚步便不由加快，脸上那被生活压出的倦容，也悄然漾开一丝极柔的光晕，像薄冰乍裂，透出底下温润的春水。她低声应着：“哎，哎，回来了，有得吃了。”

那一刻，她心里该是酸楚与欣慰绞作一团：酸楚于自己身体的“无能”，欣慰于孩子那不肯熄灭的、向着她奔来的生命火苗。这歌声，是刺向她心尖的针，也是敷在伤口最暖的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篱笆墙边的菜园小径，那声稚嫩而执拗的欢歌，早已不是经由耳朵听见，而是被一颗母亲的心，一寸寸刻进血脉，融进呼吸，成了她生命里最深的节律。

(二)

后来，日子终于缓过气来。我们回了城，添了小妹，祖父祖母与我们同住一起，生活渐有暖意。可小弟，却始终未能真正走出那片“饥饿”的阴影——吃饭仍如抢食，性子更显倔强，行为也常带几分顽劣。

父亲威严如山，或许将未能给予幼子的丰足，化作了更严苛的期许，落在小弟日渐挺直却仍单薄的少年肩头。他因与邻居家孩子争斗，在堂屋罚跪；因偷偷下河游泳，被揪着耳朵拎回家，领受更重的责罚。祖母旧式心肠，偶在一旁叹息着，操着浓重泰州话打趣：“咋个痛宝儿，怎儿好，又在外头闯祸啊！”这话如火上浇油，每每引燃父亲更盛的怒意。

唯有母亲，是那唯一不塌的屋檐，永远挡在小弟身前。她总是急急拦住，将他护在身后，用单薄的身子去挡那些责难的锋芒，试图遮去些“风风雨雨”。她眼里所见，从来不是眼前这个泥猴似的、梗着脖子的少年，而是竹篱笆墙边，那个饿得发慌、却把全部生之希望，化作一句“妈妈回来了”的、瘦巴巴的小儿子。

父亲的巴掌落在小弟身上，可每一记，又何尝不是抽在母亲那颗从未痊愈的心上？那临泽三年的亏欠，早已凿成一口深井，幽暗无底。她此后一生的回护与偏袒，不是溺爱，而是以命填井——用尽余生，去补，去还。

成家之后，我们各自奔忙，有了自己的世界。母亲对小弟的“偏心”，在姊妹间，早已成了温和的笑谈。我们笑她“老糊涂”，笑她“固执”，笑得宽容，也笑得理所当然。

直到此刻，小弟的音容笑貌，隔着生死的帷幕，如此清晰、如此灼热地涌至眼前——他不再是后来那个被生活刻满皱纹、被落难压弯脊梁的暮年之人，而是黄昏光里，拍着小手，用尽力气歌唱的三岁孩童。我才猛然惊觉：我哪里是真的懂得？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理解”，何其轻飘，何其浅薄。

母亲那看似“无理”的疼爱，固然与后来家事的琐碎纠葛、与小弟人生中一段落难的现实相关；但根，却深扎在那三年食堂稀粥的寡淡里；在每一句“妈妈回来了”的凄厉欢欣里；在早年我与大妹有祖父母疼爱、小妹有父亲照拂，唯独小弟被饥饿与漠视的辛酸里。

那不是偏爱，那是一个母亲，在偿还一笔永远也偿不清的、关于饥饿的债务；是在用她整个后半生，去紧紧抱住那个在生命起点上，她未能紧紧抱住的、孱弱的婴儿；是在以最原始、最汹涌的母爱，一滴一滴，浇灌一块曾被饥馑彻底风干的心田。

(三)

如今，他们都走了。祖父祖母最早离去；父亲如一场骤然的雷雨，在1997年春天，被心脏病猝然卷走；母亲于前年10月，以93岁高寿，放下人间劳碌，安详辞世，如秋叶静美。如今，小弟也去了，竟也匆匆追随着母亲的背影，杳然远行。

可我忽然不那么悲伤了。我仿佛看见，在另一个没有饥荒、没有病痛的世界里，一条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小径上，母亲是不是又拎着那只温暖的白瓷锅，从篱笆墙后转出来？而我的小弟，是否终于变回了那个3岁的孩童，拍着洁净的小手，用清亮的、无忧无虑的嗓子，快活地向着她奔跑，喊道：“妈妈回来了！”

这一次，我听懂了“妈妈回来了”全部的密码。母亲用此后一生的偏爱，都在回应这最初的、饥饿的歌声。

这一次，锅里有热腾腾的、香糯的米饭，母亲的怀里，有流不尽的、甘甜的乳。母亲与小弟，他们早已用苦难和深爱，完成了彼此间最深刻的辨认与羁绊；他们终于可以安享永恒的饱足与安宁了。在那里，永远铺展着人类情感最深厚、最温暖的底色，再没有分离。

2026年4月3日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