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行己之道”,四个字悬在展厅入口处,墨色沉静,却像一声清越的钟鸣,敲开了整场展览的门扉。我站在湖南省博物馆特展三厅外,指尖还未触到门框,心已先一步踏了进去——不是奔着热闹去的,是循着那股熟悉的、不争不抢却自有分量的笔意去的。展期从三月二十八到五月二十四,春深未尽,夏意初萌,正是一年里最宜静观水墨呼吸的时节。白底金纹的海报干净得近乎谦逊,可那“道”字落笔的顿挫、收锋的余势,分明在说:这不是一场被安排好的观看,而是一次同行——与一位画者几十年如一日的凝神、提按、留白与奔赴。</p> <p class="ql-block">他生于佛山南海,少年执笔,青年问学,师从关山月、黎雄才先生——那不是挂在墙上的名号,是刻进腕底的筋骨。后来教书、作画、跋涉于焦墨与白粉之间,不赶潮,不藏锋,只把心气沉进宣纸的纤维里。我曾在展厅角落读到他一句手记:“画不是画出来,是养出来的。”忽然就懂了,“行己之道”的“行”,原非疾步,而是如松针垂露、如蜻蜓点水、如老枝抽新芽——慢,却从不迟疑。</p> <p class="ql-block">展厅中央,一幅《白牡丹·蜻蜓》静静悬着。花是素白的,瓣瓣分明,却不单薄;叶是墨绿的,浓淡相推,自有筋络。最妙是那只蜻蜓,停在花枝将颤未颤之处,翅膀薄得几乎透光,却稳稳托住了整幅画的呼吸。我驻足良久,忽想起海报上那句“行己之道”——原来“道”不在高处,就在那蜻蜓停驻的0.1秒里:不附势,不抢镜,只是恰好在此时、此地、此枝,轻轻落定。</p> <p class="ql-block">展厅尽头,一幅巨幅古树图铺展于整面墙。树干虬劲,枝桠纵横,却不见苍老之态,反生出蓬勃的静气。树下小径蜿蜒,通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粉墙黛瓦;石桥流水,灌木低垂,仿佛树影一晃,就走过了几百年。我忽然明白,所谓“道”,未必是孤峰独峙,更可能是这样一棵树:根扎得深,枝散得开,既承得住风雨,也容得下飞鸟停栖、行人小坐、光阴踱步。</p>
<p class="ql-block">离开展厅时,暮色已染上湘江。我回头望了一眼博物馆的飞檐,想起他画里常有的题款——不落年月,只盖一方朱印,像一句未说完的结语。</p>
<p class="ql-block">原来“行己之道”,从来不是抵达某个终点,而是让每一步,都踏得清楚,落得踏实,静得下来,也飞得出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