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用一生诠释“向阳而生”的人——致父亲

快乐萌姥爷

一、种子

父亲是一颗向阳而生的种子，落进苦难的土壤里。

两岁不到，土匪"吊羊"——那是湘南乡野对绑架的俗称——奶奶被绑进大山深处，吊在树桩上。还在吃奶的父亲被丢在奶奶脚下，嗷嗷哭叫。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场风雨，来得太早，太猛，太不讲道理。

但种子从不选择土壤。它只在黑暗中默默扎根，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曾祖父交了赎金，母子生还。父亲那么小就吃了苦，却也那么早就学会了——在阴影里，依然要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二、抽芽

七岁那年秋天，父亲抽出了人生的第一片嫩芽。

一个江苏来的弹棉花师傅，见我家用竹筒吹火，出一上联考他："湖南人，户户尽吹单孔笛。"父亲看着师傅弹棉花发出的嗡嗡声响，张口便对："苏州客，个个都奏独弦琴。"

师傅逢人便夸：这孩子是神童，将来定有出息。

又一日，先生带学生们郊游，见李子落水砸中一鱼，即兴出联："李打鲤，鲤沉李起。"学生们尽皆摇头。一阵风来，蜜蜂入亭，父亲灵机一动："蜂闯风，风进蜂出。"先生拍手叫好。

还有一个秋夜，先生带学童们在草坪桐树下赏月，出联："移椅倚桐同玩月。"大家沉吟良久，都对不上。先生兴味索然，叫大家散了点灯回楼读书。父亲见此景象，朗声对道："点燈登阁各攻书。"

一个拆字联，就此完美对上。

那时的父亲，像一株追着阳光的幼苗，无论风雨如何倾斜，花盘始终朝向光明。

三、风雨

然而，命运并不总是眷顾向阳而生的生命。

解放后，父亲考进师范，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他书教得太好，得到学生和家长的尊重，却也引来同行的妒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份妒忌化作了锋利的刀刃。

1959年，父亲被打成右派。他带着那顶沉重的帽子，在偏远的山村小学继续教书育人。山道弯弯，他背着学生的作业本，翻山越岭；油灯如豆，他批改作业到深夜。

后来文革，他又被打成"反革命分子"，蹲牛棚，挨批斗。最严重的一次，被人用钢钎和扁担打成重伤。从斗争会场走到家，不到五百米，他走了三个小时。一回到家，便瘫在床上无法动弹。

母亲让我去后山捉土蛙，用水缸接了我的童子尿，把活着的土蛙一个个生吞下去——那是乡间土法，据说能治内伤。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但父亲这株向日葵，即便茎秆被打得弯折，花盘依然倔强地朝着阳光的方向。

四、扎根

父亲没有被打垮。因为他懂得，向阳而生，不仅是追逐光明，更是在黑暗中扎根。

他被遣送回家，强迫回生产队劳动。工资没有了，工分也比其他男劳力低。但他没有放松对我们的教育。我被开蒙时，他要我每周翻过几座大山跟他上学，一路上讲诗词文章。

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他也在为我们撑起一片求知的天空。他用残缺的手掌，在贫瘠的土地上，为我们栽种希望。

父亲有条理，他的书籍本子总是码得整整齐齐。父亲更坚韧，退休十余年后检查出肝癌晚期，他从不向我们叫苦，哪怕再疼也没哼出声。

我给他捡的草药，一熬一大锅，他总是咕嘟咕嘟喝完。那时候，其实他连粥都喝不进了。他求生的愿望是那么强烈——不是怕死，是不舍，不舍这人世，不舍这尚未看够的儿女，不舍这教了一辈子的书。

这是向阳而生的本能：即便知道生命即将落幕，也要用尽最后的力气，追逐那一缕温暖的光。

五、绽放

父亲还是个善良的人，总是先人后己。

学区每次加工资，评比时别人争得面红耳赤，死去活来，他却总把机会让给他人。所以前三十多年，他拿的工资一直只有二十九块五。后来平反复出，已是1976年，工资也才三十九元。

这就是向阳而生的最高境界——不仅自己追逐光明，还要把光让给别人。

父亲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向阳而生：不是从未经历风雨，而是经历风雨后，依然能笑着面对阳光；不是从未身处黑暗，而是在黑暗中，依然心向光明。

他像一株向日葵，在贫瘠的土地上，在风雨的摧残中，始终保持着向上的姿态。他的花盘或许不够硕大，他的茎秆或许不够粗壮，但他追逐光明的执着，从未改变。

六、传承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父亲的年纪。

每当我整理书架，总会想起他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每当我对对子，总会想起他七岁时脱口而出的才情；每当我面对人生的困境，总会想起他拖着伤腿走那五百米山道时的背影。

父亲用他的一生告诉我：向阳而生，是一种生命的姿态，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今夜，窗外月色如水。我仿佛又看见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那条翻山越岭的求学路上。山风依旧，松涛阵阵，他在讲："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父亲，您听到了吗？这是您儿子，在隔着岁月，向您轻轻应和。您教会我的，不仅是诗词文章，更是如何在风雨中保持向阳的姿态。

您是一颗种子，落进苦难的土壤，却长成了一株向日葵。如今，您的儿子也学着您的样子，向着光，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