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香里童年

小黑板

美篇昵称：小黑板

美篇号：4340373

　　清明的风总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裹着新草的甜香与泥土的腥气，漫过宅院的粉墙黛瓦。

果树和墙根下的马兰头正攒着劲儿冒芽，深绿的叶片边缘泛着浅紫，像被春雨晕开的墨痕，一丛丛挤得热热闹闹。

竹篮里的马兰头还沾着湿泥，清苦的香气顺着风钻进鼻腔，忽然就撞开了童年趣事的闸门。

那也是个清明时节的星期天，上海郊外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我却早早就扒完了早饭，拽着隔壁阿毛的袖子往外跑。

书包里塞着妈妈的旧手帕和一把小剪刀， 我对妈妈说到同学家去，妈妈在身后喊“早点回来”，我头也不回地应着，只觉得风里都满是自由的味道。

　　田野里的麦苗刚没过脚踝，嫩生生地铺向远方，像一块揉皱了的绿绸子。

田埂边、沟渠旁，马兰头正星星点点地躲在枯草堆里，要扒开半黄的茅草才能看见那簇簇深绿。

我和阿毛猫着腰，像两只觅食的小獾，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这儿有一大丛！”阿毛忽然压低声音喊，我连忙凑过去，果然见几株肥嫩的马兰头正舒展着叶片，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我攥紧小剪刀，小心翼翼地顺着根部剪下去，生怕碰坏了旁边的新芽。

马兰头的茎很脆，“咔嚓”一声就断了，带着股清冽的香。不一会儿，书包的侧袋就鼓了起来，我索性把书本都掏出来，往书包里塞满了马兰头。

刚冒尖的新芽最是鲜嫩，带着点淡淡的苦味，却越嚼越香。我忍不住揪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混着风里的麦香，竟比妈妈做的糖糕还让人欢喜。

　　等到日头爬到头顶，我们俩的书包都鼓得像小山，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连脸上都蹭着几道黑印。

阿毛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片草叶，活像个小野人。我们勾着肩往家走，书包里的马兰头蹭着我的后背，带着泥土的潮气，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刚要进家门，就撞见妈妈叉着腰站在门口。她看见我满身的泥，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地敲在门框上：“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新衣服刚穿就弄脏，书包里的书呢？都当摆设吗？”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书包里的马兰头还在往外散着香，像在替我求情。

妈妈的骂声里带着点急，却没真的动手，只是一把夺过我的书包，倒出里面带些土的马兰头，看着那满满一院子的绿，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烧了热水。

　　我蹲在自来水龙头边搓着衣角，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妈妈和奶奶说话的声音：“这孩子，野起来没个边，可挖的马兰头倒真新鲜。”

不一会儿，妈妈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手里还拿着块香皂：“过来洗洗，别着凉了。”

她的手很暖，擦过我脸上的泥时，动作轻得像春风拂过。

那天的晚饭桌上，清炒马兰头摆在了最中间。妈妈用蒜末和香油调了汁，碧绿的叶片裹着金黄的蒜末，香得我连扒了三大碗饭。

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还在念叨：“下次再弄这么脏，看我不收拾你。”奶奶心痛的说：“以后不准再去挑马来头了，剩下马兰头奶奶明天给你做个好菜，马兰头伴香干！”

（注：“挑挑马兰头，尝尝香椿头"是江南水乡流传的传统童谣‌，长三角地区方言摘马兰头称挑马兰头。）

可我分明看见，她们嘴角藏着点笑意，眼睛里也盛着温柔。

　　风又吹过院墙，竹篮里的马兰头还在散发着清香。

我站起身，看见院门外的邻居小孩，像极了那年的阿毛在门口等我。原来有些童年的趣味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清明的风，就像马兰头的香，就像妈妈带着嗔怪的责骂，一沾到鼻尖，那些被时光藏起的往事，就会顺着风，一点点漫上来。

妈妈的骂声早已模糊，可那清苦的马兰香，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那是童年的味道，是清明的味道，是家的味道，风一吹，就漫了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