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欣赏戏曲知识小讲堂（二）

江西南昌专业编剧导演涂少昆

给戏曲爱好者欣赏戏曲“配戴眼镜”

系列欣赏戏曲知识小讲堂（二）

涂少昆

以色赋形察颜观色

以色赋形，非以色囿形；色为心印，形乃神役。青红白黑，非止颜料之分，实为忠奸善恶、刚柔进退的无声檄文。

观者初涉戏园子欣赏戏曲，知色辨物便如执钥启门，青面非怖，乃刚烈之凛然；红脸非燥，是赤诚之灼灼；白粉非诈，是权谋之沉潜；黑膛非愚，为忠厚之浩荡。

色随情转，形因神立，一瞥之间，色已传神，形未动而意先驰。故观戏之始，不在辨其妆之浓淡、色之鲜晦，而在察其色与情之咬合、形与神之契应。

戏字从“戈”从“虚”，戈者，干戈之器，虚者，虚空之境。一实一虚，暗合戏曲“真里藏假、假中见真”之本体论。戈锋所指，非为杀伐，乃破迷开悟之利器；虚室生白，非为空无，实为万境吐纳之灵府。

虚非空无，乃气韵所栖；戈非杀伐，是节奏之筋骨、张力之支点。今日之戏，若弃“虚”而逐“戈”，则形存神亡；若离“戈”而溺“虚”，则散漫失序。唯有虚实相生、刚柔相济，方得戏曲生命之真谛。

欣赏戏曲从古人造字之法“观”字从“雚”从“见”，雚为猫头鹰，目大而锐，暗喻观者须具洞察幽微之眼力；见则强调亲临现场、心眼并用的在场感。古人造字即立观演之纲，观戏非浮光掠影，而是以心印心、以神会神的深度契入。

故而戴欣赏眼镜观戏，非为隔帘窥影，实乃擦亮“雚目”，重拾“见”之本义，目明而心澄，神凝而气定。镜片如雚目之瞳，滤去浮光乱影，使青红白黑复归其本真象征；视野如观者之定力，收束散逸心神，令一颦一笑皆成心印。

正如《乐记》所言：“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戏之色、形、虚、戈、观，皆根于人心之感发与投射。

欣赏戏曲，看的是演员表演，更是照见自己内心的明镜；听的是腔曲，更是聆听心弦被拨动的回响。

一板一眼皆非空响，一字一腔俱是情涌；悲声不单催泪，更引人照见生命深处未言之重；欢调岂止悦耳，实则唤醒心底久蛰的轻盈。

幼童玩耍游戏“过家家”正是戏曲精神的稚拙雏形：以虚为实，把板凳竹椅，假定是卧室厨房；骑竹为马，挥杖作剑，在稚拙的想象里，虚幻出一个假定的想象世界，没有时空的界限，亦无真假的桎梏。

孩子眼中，竹马即真马，板凳即高楼，角色轮转间，忠奸善恶自然分明。他们游戏过程中，神色专注而认真。此非儿戏，实乃天性中戏曲基因之萌动：以心造境，以神运形，虚实之界自在呼吸之间。

故王阳明言“童子歌谣、游戏，皆天机之流露”，稚子无伪，其假定即真定，其扮演即本真。这正是戏曲“以虚代实、以色传神”的最初心跳。戏曲观众不可执着其实，而不知其虚，表演过实，流俗而无术，过虚无实，则为欺人。

观众观戏感受的是情真实意，不在形似而在神契；演员以虚表实，贵在以简驭繁。虚实之间，似与不似之间，色相神采之间，身段做表之间，皆在“度”之毫厘，过则失真，不及则寡味。此“度”非机械之衡，乃心手相应、气韵相生的天然节律；如水墨之留白，愈空愈满，愈简愈丰。

恰如《文心雕龙》所云：“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戏曲之妙，正在此虚实相生、奇正相成的呼吸吐纳之间；今人观戏，若不辨音律，不识韵味，便如隔雾观花，徒见色而不得其魂。

舞台天地阴阳平衡

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江西乐平地区遍布古戏台，其形制布局暗合天地阴阳之道：台基为地，台顶为天，中柱擎天立地，象征“太极生两仪”；左右厢房如青龙白虎拱卫，前后场门出将入相，分属阴阳出入之界。藻井旋升如穹宇垂象，雕梁画栋间，云气缭绕、星斗隐现，非徒饰美，实乃将宇宙节律凝于方寸之间。

戏台朝向多坐南朝北，应“负阴而抱阳”之理；台前水池倒映天光云影，虚实相涵，恰成阴阳互根之象。上玄武，下朱雀，左青龙，右白虎，台中黄龙居中而御四象，统摄五行金木水火土此非玄虚之说，实为古人心象的具象投射：五行相生相克。戏台一砖一瓦，皆循此理而筑；一唱一念，俱依五行而运。

青衣属木主仁，嗓音清越如春水初生；红生属火主礼，身段炽烈似夏阳灼灼；黑头属水主智，念白沉郁若秋夜寒潭；白面属金主义，做表凌厉如冬雪压枝；丑行彩旦属土主信，步态圆融似厚土载物，笑语诙谐而中正平和。

一座古戏台承载着千载礼乐秩序与天地呼吸的契约。现代剧场虽以声光电重构空间，然戏曲表演若失却此阴阳五行之律动，纵有万盏明灯、千尺银幕，亦如断线纸鸢，飘摇无根。多有名为“导演”者，绞尽脑汁恣意破坏戏台固有之阴阳格局与五行气韵，削柱改梁、移位易向，把个时空关系搅得支离破碎，反以“创新”自矜。

“创新”不过是对传统的无知与傲慢，拾来零碎的影视镜头语言、拼贴剪辑之皮毛，妄称“破界融合”，这样的无知而创新，实则割裂了戏魂与地气的血脉联系，使戏曲表演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以演员身体创作为本，不以程式韵律为根，便如抽去脊骨之躯。在数百年戏曲传承中凝练出的“四功四法”，哪里是伪戏曲导演所能轻率解构的？

故今日重审古戏台，非怀旧之叹，欣赏戏曲而不知舞台的文化起源，哪里懂得其根在天地，魂在阴阳，脉在五行；不知此，便难解舞台流动如星移斗转，便难解唱念做舞皆非孤立之技，实乃五行运化、四平八稳、阴阳平衡之戏曲之道。

唯有深谙此道，方知一招一式皆应天时、合地利、顺人和；唱腔抑扬是五行生克之律动，身段开合乃阴阳消长之迹显。所谓“四平八稳”，非止步法之工，实为心平、气平、音平、势平——心平则神凝，气平则声远，音平则韵正，势平则像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