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海棠寄相思

水彩

　　文彩啊，2022年注定是个永远伤心的一年，那年你走得太匆忙，来不及叮嘱你一句，来不及与我告别一声，你便乘着彩云远去。今天，我托海棠信使，第三次给你寄去我这一千四百余个日夜的思念，顺便附上了观园小区内今年的海棠新貌。我深知，海棠是你最爱的心灵之伴。

我在今年初春就与这株海棠订下了约定。开始，海棠笑我痴心，待我向它细诉了一番我这满是裂痕的心之后，它亦感动得枝儿轻摇，于是答应我一定努力开出最美的花来帮助我实现心愿。自从它现蕾后，我每天都会去一趟树下，观察那逐渐长大的花苞，计算着海棠盛开的日期⋯⋯

这段时间的夜晚，常见到海棠花突然开放，我便兴冲冲、急忙忙地往树下赶去。忽闻一声惊雷，见海棠被雷劈倒在地。我惊出一声喊叫，两行泪水，三次跌倒⋯⋯醒来擦去泪水，一声憨笑，还好是梦。

终于，守信的海棠不负我望，盛开了！

《长相思•海棠泪》

花影重，思影重。万水千山觅旧踪，海棠意朦胧。

心痕浓，泪痕浓。泪蒸雾聚乌云蒙，冷雨卷西风。

郭文彩。2021年4月天津。

又一年春到天津，又一年海棠花开，又一次旧地重游。暖风里我刚拍下你的笑容，怎么忽见花儿皱眉轻摇瓣。想再拍一张，已然只见花儿不见你。我四处张望，我呆若木鸡，楞楞地站在当年我举相机的老地方，空对一树繁花⋯⋯

　　我手捧海棠花一朶，止不住地对着花儿絮絮叨叨，想把这四年来的思念、酸苦、牵挂、担忧、以及枕上的泪和梦中的痕，一股脑儿装进花囊深处。忽又省悟，这样子恐怕花儿记不住，那我就来展开花瓣作信笺。

于是我在海棠花树下，依树作书桌，轻轻抚平花信第一瓣：

文彩呀，我们早就约定此生之路我们一起走完。可是，你却没能兑现，在那个毫无征兆的一天，你悄悄地独自一人上了路⋯⋯待我发现时，你已然走远。我望着你的背影，欲哭无泪，欲喊无声，欲追无力！我不敢恨你失约，因为，我怜你受苦。忽然，我忆起你走前不久对我看似无心说过的一句话：“我愿意先走，后走的更痛苦”。我当时太不在意了，心里光想着你的病情。文彩呀，你是早就有预感了吗？此后我每每想起你这句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样的味都有。有幸，因为你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有悲，因为我们的约定无法实现；有惜，因为你的年龄不算大呀；有失，因为从此我将一人独扛所有的痛苦和孤独，所有的思念和牵挂。我不曾料到，在人生老年，竟会有这样的一场滋味在等着我，这岂是轻轻一句“痛苦”所能包含和传达。

我每天都在数着你离开的日子，就这样数着、熬着，开导自己要坚强，却又时不时地崩溃着⋯⋯这就是你走后我的状态。这状态能向何人诉？这状态又岂能向他人诉得清？

　　抚平花信第二瓣：这些年，你在那边是一个什么状况？真的很惦念！虽然梦中偶有遇到你，但多数情况你是什么也不说。或偶有说话，也只是我们往日的生活琐事，从不告诉我你在那边的情况。不过我猜想，你会大致过得还行，最少吧，病痛解脱了，因为你从未向我索要过任何药物。在我们共同生活的五十五年里，你一旦遇到一些困难和不顺，总会及时向我诉说，期望我的帮助和同情。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会有孤单无助和寂寞，因你平时胆小。但此事暂时无解，你稍等，不会太久了，我会去陪你，只是，你一定要记得在梦里告诉我你的地址。

还有，你要努力照顾好自己，并且布置好一个温馨的家，等着我。

郭文彩。2021年4月天津。

我与文彩。2021年4月天津。

　　抚平花信第三瓣：

你走后我方才明白，平时常听到的劝人语：“时间能治癒一切”，原来是一句谎话。深入骨髓的痛根本无药可医，时间也非良药。你来我身边陪了我一程，而我却要用一生去怀念。现在，我精神无可依靠，只能在孤苦中靠着回忆的粉末，时不时地在深夜无眠时偷偷地吃下一勺，我想靠着这些珍贵的粉末撑一段时间，而我就能离你近一点⋯⋯

每天黄昏，我家隔壁的十六号楼二楼，总会有欢快的笛声悠悠然飘到我耳朵里。晚饭后的我，躺在床上歇着这疲惫的身，却歇不了那颗难静的心。一段时间后，渐渐地我开始怨恨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吹笛人，你那笛声，怎么飘到我家就变味，使得我心绪杂乱，使得我闻声泪湧⋯⋯

　　抚平花信第四瓣：

六年前，运河边，我们曾一起疯狂地捡被秋风染红的火炬树叶，把那些不同色度不同时段的红叶捡拾了满满的一书包，回来做镜框，拍照片，做书签，按不同色度排成长长一列，别有一番兴味，忙得个不亦乐乎。互相看着满头白发的两个老小孩，嘿嘿傻笑。

去年的秋天，我又去了一趟我们共捡红叶的运河边，见到满树彩叶、一地落红，却无心捡，无力摘，甚至是无法拍照⋯⋯我只是呆呆地对着那美丽的红叶发楞，耳中有无数声音在悉索作响，忽见狂风起，红叶满天飞⋯⋯明明记得是亲历，发现原来是幻象。

　　抚平花信第五瓣。

我突然想起，人世总是变化多多，造成世事难料。而由同样这些灵魂组成的天庭，难保一切皆顺。万一，文彩你要是无法安顿一个家来等我，而被提前转世，那么，我预先与你约好：来世我还去找你。因为我有一颗放不下你的心，而且也放心不下你。

你要是担心人海茫茫不好寻找，我们可以先在这儿约定，我们仍用这世的名号为暗号就是“水彩”。因为这个名号本来就是这世我们相遇后循着我们的因缘，在我和你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组成的。下世一听到它，就一定会立刻在我们眼前显现前世的种种影象。

文彩，牢记暗号，下世再见。

　　父母子女一场梦、兄弟姐妹一场梦、亲戚朋友一场梦、夫妻也是一场梦。而时间，就是在各场梦进行的时候悄悄撒下的雪片。梦醒，回首，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海棠，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春末一现，随风而逝。但你留给我的美好，犹如感光显影后的底版，留在了我的心中，留在了我的梦中，留在了我人生旅途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你闪着红白韵姿的暖光，帮我送往天堂一封蘸满深情的海棠笺；不久亦希望你也陪着我一起告别人间，同往天国，引领我去寻找我的文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