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柳乡愁，半枕春烟

枫林

　　我童年的家乡，没有刻意栽种的奇花异木，唯有柳，是村头巷尾、大河岸边最寻常的光景。它不与繁花争艳，不与佳木比高，就那样静静立在河岸、路边、院落旁，把岁岁年年的时光，都织进了柔软的枝条里。这一株株寻常的柳，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欢喜，载着我半生不散的乡愁，风一吹，柳丝轻扬，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记忆与思念，便顺着青绿的枝桠，漫上心头。

柳，从来都是春天最忠实的信使，不等冰雪消融，不等燕归巢檐，便先一步捎来了春的音讯。老辈人常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隆冬的寒意还未散尽，河面结着的薄冰尚未化开，枝头的残雪还留着最后一丝清冷，光秃秃的柳枝便悄悄褪去了枯褐，泛出一层淡淡的青晕，那是藏了一冬的生机，是冲破寒冬的希望。被厚重棉衣裹了整整一季的人们，缩在屋里熬过了漫长的萧瑟，抬眼望见这一抹浅浅的青，心头的沉闷便散了大半，眼里漾着期盼，等待的春天真的到来了。

　　不过几日春风拂过，柳枝便彻底醒了，细细的嫩芽顺着枝条冒出来，嫩黄转青，渐渐舒展。那万千枝条垂落而下，柔柔地拂过水面，恰似春姑娘垂落的青丝，以澄澈湖水为镜，以春风为梳，细细梳妆，款款动人。

这抹柳色，是童年里最鲜活的春色，也是最肆意的快乐。我们总爱踮着脚，折下最柔软的柳枝，小心翼翼拧去木芯，留下碧绿的柳皮，做成一支支清脆的柳笛，含在嘴边嘟嘟吹响，笛声清越，绕着小村上空飘飞，把春天的气息吹得满村都是。

从柳笛（皮）中抽出来的细细的柳芯，孩子们含到嘴里，一股甜香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流过，这也是孩子们春天里乐此不疲的原因之一，那是苦日子里难得的一丝甜蜜。

　　待到盛夏，柳便撑开一把硕大无棚的绿伞，枝繁叶茂，浓荫匝地，把毒辣的烈日统统挡在外面。树下是天然的乘凉好去处，老人们摇着蒲扇围坐闲谈，说着家长里短，讲着陈年旧事；孩子们在树荫下追逐打闹，玩着跳皮筋、躲猫猫的游戏，蝉鸣声声，柳风习习，燥热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凉爽与惬意。这一方柳荫，盛下了整个童年的无忧无虑，也藏着故乡最温柔的烟火气。

如今久居城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行人行色匆匆，人人都忙着奔波，忙着赶路，早已无心留意窗外的春色。唯有公园湖畔，尚能寻得几株绿柳，迎风摇曳，独守一方清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挡了望春的视线，也藏着浓浓的乡思，每每望见那一抹柳色，便会想起故乡的陌上柳，想起童年的柳笛，想起树下的旧人，乡愁便如这柳丝，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东北家乡的春天到来的晚，可春雷响起，惊醒了沉睡一冬的万物，蛙虫低鸣，草木抽芽，天地间依然一片生机盎然。故乡的柳，定然又抽出了新枝，纤细的腰肢迎着春风，轻轻起舞，拂过堤岸，醉了春烟。恰是“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你听，黄鹂栖在翠柳间，声声啼鸣；你看，白鹭迎着春光，直上青天，我的家乡也铺开了最绚烂的春日画卷。

困了一冬的身心，也该随着春柳一同苏醒了。不妨放下手头的忙碌，抛开心头的浮躁，走到田间陌上，去赴一场春柳之约。看柳色青青，听春风低语，闻草木清香，任柳丝拂过肩头，任乡愁在春色里缓缓安放。陌上花开，柳色正好，不必匆匆，可缓缓归矣，归向春天，归向故乡，归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