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后不久,同事买了一只养生壶,在办公室煮起了养生茶。红枣枸杞、玫瑰陈皮,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漫开淡淡的甜香。没几天,他端着水杯凑到我桌前疑惑地问:“这茶颜色怎么上色这么快,敢喝吗?”我凑近看了一眼,壶底沉着几样草本,其中几枚椭圆带尖的果实将水染成通透的金黄。我告诉他:“这是栀子,既是常用药材,也是天然的食用色素,放心喝就是。”同事恍然大悟,端着水杯转身离去。壶中那抹金黄却在我思绪中飘荡开来,一段隐隐约约的思念又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两年后,我先后打过两份短工,总觉得没有什么前景。2001年,有亲戚在汉中的乡下开办了一个小塑料厂,正好需要人手。于是我就生平第一次出远门,跨越三个省到汉中市南郑县大河坎镇去。绿皮车似乎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不紧不慢地在轨道上穿行,从高平到新乡,再从新乡到汉中,整整走了将近三十个小时。那时正年轻,一天一夜的旅途没有让我感到疲惫,一路听旅客侃大山,看窗外的风景,却给了我无比的快乐与新鲜。</p> <p class="ql-block"> 汉中虽然属于陕西省,却位于秦岭以南,与四川、湖北接壤,汉江广阔无边、油菜花万顷无垠,一派南方的气象。见惯了黄土高原的沟沟坎坎,一下子眼前开阔起来,我看什么都觉得充满了好奇。在随后的一年里,我颇有一种陆游漫步山阴的行旅意趣,在村里走走停停,遍看山梁前后的炊烟袅袅,品尝农家腌得黢黑的梅菜、腊肉;和村民鸡同鸭讲,询问各自想了解的另一处的生活,闹出把田间的芋头错认为滴水观音的笑话;在田间小路上与不知名的蛇相遇,吓出满身鸡皮疙瘩,至今还心有余悸;参加结婚的“坝坝宴”,畅饮洋县特曲,从田埂上天旋地转地走回家;盛夏酷热,与同伴在汉江的支流——冷水河中学会了游泳,也尽享了网小鱼、摸河蚌的乐趣;被邀去场院里杀年猪,在灶台下烧火,吃农家杀猪菜,由此也开启了我对烹饪技法的热爱。</p> <p class="ql-block"> 在将近一年的停留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大栀子花。栀子花分大栀子、四季栀,大栀子花植株高大,一年开一次花,花朵硕大,直径可达三寸,花香浓烈,深受村民喜爱;四季栀则植株娇小,花期长,花朵直径一寸许,适合盆栽。在汉中的乡村,田坝上的场院边、屋舍旁,随处可见蓬勃生长的大栀子花。它们从不是精心养护的盆栽,而是肆意长在泥土里,枝干粗壮,叶片肥厚浓绿,一丛丛、一簇簇,热热闹闹地蔓延开来,成为夏日里动人的景致。爱美的妇女把栀子花插在耳边、衣襟上,人也被一股香气笼罩。</p> <p class="ql-block"> 文人描写栀子花,当属汪曾祺最为传神:“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的确,它本就生得泼辣坦荡,花瓣肥厚莹白,香气浓烈大方,不娇不媚、不卑不亢,带着乡野间最自在的生气,从不需要人刻意迁就,自顾自开得轰轰烈烈。</p> <p class="ql-block"> 离开汉中已经二十五六年了,每当想起那段时光,我就会想起大栀子花。近年来随着物流的改善,四季栀开始出现在北方的花卉市场。我买四季栀子前前后后至少有三四回了。每一次路过花摊,看到缀满花骨朵的栀子,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卖花的老板热情地推荐,笑着打包票:“这花好养得很,四季都能开花,香气浓着呢,放阳台最合适。”我满心欢喜地捧回家,换上精致的新盆,添上疏松肥沃的新土,仔细浇透清水,安置在阳台采光最好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 起初几天,栀子的叶子绿莹莹的,像被清水洗过一般鲜亮,枝头的花骨朵硬邦邦地挺立着,裹着层层绿意,透着蓬勃的生机。可没过多久,叶片便开始慢慢泛黄,边缘微微卷曲,软塌塌地垂落下来,没了半分精神;枝头的花骨朵也渐渐干瘪,失去了水润的光泽,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我慌了神,又是施肥,又是松土,反复挪动位置改善光照,小心地看护,指望它重新焕发生机。可它终究还是慢慢枯萎,彻底死去。曾经翠绿繁茂的枝叶,变成了一团枯黄的干柴,捏在指尖,轻轻一捻,便脆生生地碎成了粉末。每一次看着空空的花盆,心里便也跟着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怅然若失。</p> <p class="ql-block"> 起初我疑心是水土不服。南方的花木到了北方,终究是有些委屈的。又或是养护法子不对,浇水过多烂了根,或是光照太强灼伤了叶片。于是下一次便格外谨慎,翻遍养花攻略,小心翼翼地照着执行,不敢有半分差池。可即便如此,依旧没能留住栀子的生机,看着它再次枯萎凋零,心里涌起的惆怅愈发浓烈。这份失落,从不是因为失去一盆花那么简单,仿佛是在惋惜一段再也抓不住的时光,一种再也回不去的心境。</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心心念念要养好的从来都不是栀子花本身。我真正想念的,是汉中那些长长的、懒懒的夏日午后。阳光正好、不骄不躁,透过栀子肥厚浓密的叶片,漏下斑斑驳驳的碎金光影,风轻轻一吹,光影便在地上缓缓流动,满院子都是清甜又浓烈的花香,绕在鼻尖久久不散。我想念的,是那份安稳闲适、从容不迫的心情。那时的日子过得极慢,没有匆忙的奔波,没有繁杂的琐事,什么都不必急,什么都可以慢慢等。田间的稻禾慢慢生长,枝头的果实慢慢成熟,栀子花安安静静地扎根泥土,肆意生长,从不需要我费心照料,便开得蓬蓬勃勃,香气满园。那样纯粹又温柔的时光,如今想来,真如金子一般珍贵,可遇而不可求。</p> <p class="ql-block"> 说到底,四季栀也好,大栀子也罢,终究都只是寻常花木。可我却执着地想在这一株花上寻回二十年前那份心境,复刻远去的时光。这又怎么可能如愿呢?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内心的情境也已不是当初那般从容淡然。又一个花盆空了,我迟迟没有收拾,就让那盆土静静地搁在那里。风吹过阳台,再也没有萦绕鼻尖的栀子花香,楼下传来的喧嚣车鸣提醒着当下的烟火人间。</p> <p class="ql-block"> 时光如水,逝者如斯。我心里清楚:有些时光,有些心境,有些纯粹的美好,一旦逝去便再也回不去了。可是心里头总还存着那么一点点的念想,淡淡的、悠悠的,像栀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却总也不肯散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