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儿”园里的两棵树/杨新榕

杨新榕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泉州市医康养教普特融合示范基地的操场里有两棵树,一直让我放不下。</p><p class="ql-block"> 一棵是榕树,茂盛得不像话。枝干粗壮,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成了新的树干,撑开一大片浓荫,罩住了半个操场。孩子们在树下跑啊跳啊,笑声从叶缝里漏上去,又落下来,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阳光。另一棵树就在它旁边,我叫不出名字。它没有榕树那样的气势,甚至有些沧桑——两截残枝,像是被什么折过,断口处已经枯了,可就在那枯了的地方,硬生生地长出了新枝。嫩绿的,笔直的,朝着天上长,一点也不含糊。</p><p class="ql-block"> 我是第一次来泉州市医康养教普特融合示范基地,在操场边远远滴看着这两棵树,看得久了,心里便生出一些说不清的感慨。那棵茂盛的榕树,像一个庇护者,张开手臂,把一切都揽在怀里;那棵沧桑的树,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受了伤,却不服输,偏要在伤口上开出新的枝叶来。它们长在一起,一荣一枯,一新一旧,却谁也离不开谁。</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认识叶原原总园长,是在多年前的一次采访。那时候,她做可一件让很多人不理解的事——创办盛达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我去采访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系鞋带。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不看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罩着,外面的世界进不去,里面的自己也出不来。叶原原不着急,慢慢地系,系好了,拍拍他的头,说:“好啦。”孩子没反应,她也不在意,站起来,又去忙别的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孩子只是她接手过的上百个“星儿”中的一个。</p><p class="ql-block"> 叶原原和她整个爱心团队的故事,说起来像一部老电影,不算离奇,却让人心里发酸。</p><p class="ql-block">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个奶奶带着孙子,找了五所幼儿园,都被拒之门外。那孩子被医生鉴定为多重残疾,伴有自闭症。母亲走了,父亲也不管了,只剩下奶奶一个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叶原原的幼儿园。奶奶站在门口,话还没说,眼泪就下来了。叶原原看着那个孩子——他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整个人缩在奶奶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她把孩子接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孩子不会走路,她就抱着;不会说话,她就一遍一遍地对着他说;不吃东西,她就一勺一勺地喂。教他走路的时候,孩子站不稳,摔了,她扶起来;又摔了,又扶起来。旁边有人劝她,说这样的孩子,教不会的。她不听,就是一遍一遍地教。</p><p class="ql-block"> 奇迹是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时候发生的。有一天,那孩子突然站起来了。不是扶着东西,是凭着自己的两条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叶原原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后来,孩子学会了走路。再后来,他学会了叫“妈妈”。虽然叫的不是她,可她觉得,什么都值了。</p><p class="ql-block"> 就是那一声“妈妈”,让她萌生了一个念头——要办一所专门接纳这些孩子的机构。2012年,盛达自闭症儿童康复启能中心成立了。这是丰泽区第一家由福建省残联定点的自闭症儿童康复训练机构。从那天起,叶原原成了上百个“星儿”的“星妈”。</p><p class="ql-block"> 我去过盛达中心。那里的孩子,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喜欢转圈,能转上几个小时不停;有的把自己藏在角落里,谁叫都不出来;有的会突然尖叫,声嘶力竭,像要把心里那团火喊出来。叶原原能叫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知道每一个孩子的习惯。哪个喜欢吃什么,哪个怕什么,哪个今天情绪不好,她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她的办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把孩子关在教室里,一对一地训;她把孩子带出去,和正常的孩子一起玩。她创办的东湖中心幼儿园就在旁边,她让那些“星儿”和普通孩子一起游戏、一起学习。她说,这些孩子不是学不会,是不会学。他们需要有人带着,需要有人陪着,需要有人把他们从那个小小的壳里,一点一点地拉出来。</p><p class="ql-block"> 她管这个叫“融合共享阳光”。阳光是什么?阳光是不挑人的。照在榕树上,也照在那棵沧桑的树上;照在健康的孩子身上,也照在这些“星儿”身上。阳光不偏心,她也不偏心。</p><p class="ql-block"> 这二十多年,她的这个爱心团队先后接纳了五百多名特殊孩子。有的不会走路,她教到会走;有的不会说话,她教到会叫“妈妈”;有的把自己关在壳里,她一点一点地敲,把壳敲开,让光照进去。她只收很低的费用,每个月个训费六百块,有些困难的家庭,便低收费。有人算过,如果靠学费,每个孩子每个月至少要收四千多元,才能维持机构的运转。可她不管这些,不够的钱,她自己贴。这些年,她贴了多少钱?没有人算得清。有人给她算过一笔账,光是帮扶助困助残,她就捐出去了两百多万。可她自己不说这些。问她,她就笑笑,说:“人的一生,总要做点好事。”</p><p class="ql-block"> 去年,康复中心来了一批客人,是瑞士国际医疗中心的专家团队,在泉州市人大常委会的推动下,专程来泉州考察。他们走了很多地方,最后停在叶原原的康复中心前。那些蓝眼睛白皮肤的外国人,看着那些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游戏、画画、唱歌,看得很认真。走的时候,他们握着叶原原的手,说了一句话:“你做的,是我们想做却做不到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考察,促成了一件大事。泉州市医康养教普特融合示范基地,在叶原原的康复中心挂牌了。这个基地,整合了医疗康复、融合教育、技能培训、托养照护四大功能,从早筛查、早干预,为那些“星儿”铺了一条完整的路。不只是医治,不只是读书,还要让他们学会一技之长,让他们将来能养活自己,能走出家门,走进社会。</p><p class="ql-block"> 基地的建设,靠的不只是叶原原一个人。泉州市人大常委会专门成立了孤独症关爱“一联盟、一平台、一基金”,把政府的力量、社会的力量、企业的力量都拢在一起。2025年,匹克集团的许景南董事长,一个人就捐了八万块,用来建那个与国际接轨的孤独症评估与家庭支持中心的装修,今年又捐了十万;而南威软件集团也捐助了五万……二十几万元,对于大企业来说不算多,可那份心意,却是重得很。</p><p class="ql-block"> 在第十九个世界孤独症关注日到来之际,泉州以一部地方性法规,为孤独症儿童及其家庭增添了一份更稳定、更可预期的制度保障。《泉州市孤独症儿童关爱服务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将于4月2日起正式施行。这是全国首部孤独症儿童关爱服务专项地方性法规。这部法规的意义,不只在于“首部”,更在于其回应现实、直面问题。《条例》共六章三十五条,围绕筛查和诊断、康复和教育、保障和支持、管理和监督等方面作出规定,着力补齐孤独症儿童成长支持链条中的薄弱环节。为此,泉州市人大牵头,携手二十多个部门在泉州市医康养教普特融合示范基地,举办主题为“提质全生涯服务供给,聚焦孤独症家庭支持与成年服务”的原创活动。</p><p class="ql-block"> 这个日子,对叶原原来说,不过是普通的一天——“启源能服务中心”正式揭牌了。从这一天起,那些“星儿”有了一个更专业的家,有了一个更长远的依靠。</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泉州市医康养教普特融合示范基地的操场里,看着那两棵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棵茂盛的榕树,就是叶原原和她的整个爱心团队。她们站在那里,张开手臂,把所有的孩子都揽在怀里。她们的根扎得深,她们的枝叶伸得远,她们给那些小小的生命遮风挡雨,给他们阴凉,给他们依靠。她们不是不知道累,只是不肯倒下。</p><p class="ql-block"> 那棵沧桑的树,就是那些“星儿”。他们受过伤,折断过,枯死过,可他们不服输。在伤口上,在断裂处,他们硬生生地长出了新枝。那些新枝是嫩的,是绿的,是朝着天上长的。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放弃,只知道向上。</p><p class="ql-block"> 两棵树长在一起,一棵给另一棵遮阴,一棵给另一棵作伴。风来了,一起摇;雨来了,一起淋;阳光来了,一起绿。谁也离不开谁。</p><p class="ql-block"> 而在这两棵树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力量在支撑着。政府的政策,社会的关注,企业的捐赠,那些看不见的手,像泥土一样,厚墩墩的,稳稳地托着这两棵树,让它们能站得更直,长得更高。</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那棵沧桑的树叫什么名字。可我知道,它的每一片新叶,都是叶原原爱心团队的坚守;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无数好心人的善意;它朝着天上长的那个姿势,就是这些孩子,还有这些帮助孩子的人,对生命最倔强的回答。</p><p class="ql-block"> 离开泉州市医康养教普特融合示范基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把两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操场上空荡荡的,孩子们都回家了。可那两棵树还在,静静地站着,像在等明天,等那些孩子再跑过来,在它们的影子底下笑,在它们的叶子底下长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