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深处念亲恩

玉洁

春回大地，桃红柳绿，梨花簌簌，清明节如约而至。烟火人间，每逢佳节倍思亲，心中总会涌起万千思绪，想起那藏在节日里、独属于童年的烟火味道。

那味道，是母亲张罗的节令滋味，是岁月深处最温暖的印记。母亲本是做美食的好手，寻常食材到了她手里，总能化作舌尖鲜香；而荞面煎饼，更是她的一绝，藏着清贫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

清明前一日是寒食节。母亲早早备好荞麦糁子，浸在清水里吸饱水分，颗颗饱满得像撒了一地珍珠。次日，姐姐们把它们搬到石碾上细细碾压成粉渣，碾盘转动的吱呀声，混着晨雾里的鸟鸣，成了童年最熟悉的晨曲。

端回家中，母亲便开始忙活。粉料兑入清水，她双手反复揉搓摔打，力道十足，胳膊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她总说：“荞麦糊多摔才筋道，越摔越有韧劲。”摔打好后，用箩子过滤去渣，留下细腻顺滑的荞面糊，像一汪温润的玉浆。

父亲这时总像个总指挥，坐在炕头上专注地盯着灶台，时不时叮嘱姐姐把灶膛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接着便是摊煎饼。锅里抹油，母亲特意用去皮的小土豆当工具，将锅底涂匀。锅烧热，母亲舀入两勺面糊，刺啦一声，便提起锅，手腕轻轻一转，锅里的面糊顺势摊开，一张薄如蝉翼、筋道弹牙的煎饼，瞬间成型。油香混着麦香飘满屋，馋得我们围在灶台边直咽口水，小手忍不住偷偷去摸煎饼的边缘。

第一张出锅，我们便伸手去抢，母亲笑着拍开我们的手，要攒够一摞，等全家人到齐才肯开吃。她炒出一盘鲜香四溢的配菜：脆爽的土豆丝、鲜嫩的小豆芽，配上煸香的肉丝与爽滑的粉条。将热小炒卷进煎饼，浇上酸辣蘸汁，那一口筋道与鲜辣交织的滋味，是清贫岁月里最踏实的幸福。

父亲总是第一个动筷子。他先把卷好的煎饼递给我们，自己才拿起一张，咬一口，眯着眼说：“你妈做的煎饼，就是香！”母亲在一旁擦着额头的汗，嘴角却扬得老高，眼角的笑意暖得像春日阳光。

日子虽苦，母亲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们。清明节，她会用珍藏的白面掺上白玉米面，发成蓬松的面团，捏成燕子、小鸟、小鸡、小兔、小狗等栩栩如生的小动物。蒸好晾凉，点上红绿花点，用麻绳、高粱杆、红枣串起来，一串串挂在墙上晾干，一半用于祭祀，一半便成了我们最馋的零食，嘎巴酥脆，麦香枣甜，回味无穷。

父亲会帮我们把这些花馍串挂在堂屋墙上，还特意找了根结实的麻绳，系得牢牢的，怕我们够的时候掉下来。他指着那些小动物逗我们：“看，这是你妈捏的燕子，明年春天准能飞回来；这是小狗，能帮咱看家呢！”我们都笑成一团，母亲也跟着笑，手里的活却没停。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和父亲身上，暖得像一幅画。

祭祖是家中要事。每到清明，父亲便会提前备好纸钱香烛，却总打发十多岁的哥哥独自去往太平梁山。那山路偏僻，荒无人烟，常有乌鸦山鸡出没，哥哥心里难免发怵。

母亲在一旁嗔怪父亲：“你这人心硬得很，自己懒得去上坟，倒打发娃去遭罪。”父亲却不辩解，只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等哥哥临走前，才把他拉到跟前，将装有祭品的篮子递到他手里，低声说：“都这么大了，让他学着做事，不能总惯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怕，山路虽偏，心里装着祖宗，就走得稳当。你爷爷他们会护着你。”

哥哥点点头，父亲又叮嘱：“到了坟上，记得先把纸钱烧透，磕三个头，别留火星子，别把山烧着了。”然后拍拍哥哥的头，指腹的茧子蹭过哥哥的发丝，带着粗糙的温柔：“去吧，早点回来，你妈在家里等你呢。”

哥哥离去后，母亲的心也跟着上了山。她在门口翘首以盼，几个时辰不见人影，便焦虑地踱步张望，衣角都被攥得发皱，嘴里还念叨：“你这个人真是心硬，让娃一个人去烧纸，我可舍不得。”父亲嘴上虽说：“不放手，他啥时候能长大？”可眼睛一直盯着门外，嘴里嘟囔着：“咋这么久还不回来？”

直到看见哥哥的身影，母亲悬着的心才算落下，忙上前问祭祀的情形，还不忘瞪父亲一眼：“下次你自己去！”父亲站起身，眼里满是欣慰，嘴角微动：“我说安娃能行，就一定能行，你看这不平平安安回来了！”

如今母亲已离去四十余载。每逢清明，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蒸馍煎饼，可食材再丰足，白面再纯净，我捏的花馍却总少了母亲的灵动；煎饼再香，也寻不回当年一家人围坐同食的滋味。

清明节前夕，我与哥哥嫂嫂、侄女晚辈们，拎着大包小包的祭品来看望母亲。祭品里，特意带了她生前最爱吃的荞面煎饼，还有我学着捏的花馍，虽不如母亲精巧，却也带着几分熟悉的味道。侄女把洁白的花圈轻轻放在墓前，问我：“姑姑，奶奶知道我们来看她吗？”我点头，轻声说：“会的，奶奶一定知道。”

跪在墓前，我们把各类祭品一一供上，在香烟缭绕中，我与嫂嫂细细诉说如今的好日子、家人的安康与孩子的成长……

诉说间，眼前总浮现那两个身影：那个身材矮小微胖、裹着小脚的女人，身着蓝布衫，系着围裙，终日在灶台前忙碌，额角的汗珠浸湿了鬓角的白发，嘴里嗔怪着父亲心硬，却总在哥哥归来时第一个迎上去；那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炕头上抽着烟，指挥一家人忙活，默默守护着这个家。他们朴实善良，一生勤劳，从未享过清福。

若时光能倒流，能为他们递上一杯热水、端上一碗热饭，陪他们再吃一顿煎饼，该是多么圆满的幸福。可惜人间万事难重来，这份未及尽孝的遗憾，便成了余生最深的念想。

春风拂过，梨花簌簌，一如母亲温柔的手，父亲沉默的目光。我终于懂得，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爱从未消散——母亲的荞面煎饼，是刻在味蕾上的牵挂；父亲的默默守护，是沉在心底的深情。它们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们代代相传的温暖。

如今每逢清明，我也教孩子捏花馍、摊煎饼，告诉她：这是奶奶的手艺，藏着一家人的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仿佛又见母亲当年的身影。原来思念从不是孤单的守望，而是爱的延续。带着父母的温度好好生活，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烟火人间，亲情永续。愿天堂双亲，再无劳碌，岁岁安暖；愿这份烟火里的深情，跨越时光，温暖每一个清明，也温暖往后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