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家负责“外交”的是爸爸,这与“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很相符,爸爸年轻时经常到绵阳、到南充、到县上、到公社等地开会、学习,因为他是我们村为数不多识文断字的农民,是我们生产大队的会计(简称大会计)。</p><p class="ql-block"> 妈妈只是当默默无语的“附带劳动”(我们当地对女社员的称呼)和家庭主妇,外面的事情有爸爸操心,妈妈到街上赶场的次数都不多,一辈子基本没出过远门,有限的几次都是为了他的儿女。</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出远门是去大姐家。大姐远嫁到崇州市(当时叫崇庆县)的乡下好几年了,妈妈就想去亲眼看看她的大妹仔的家,看她生活得好不好。一路上从村到乡再到县,然后从县到乡再到村,既要步行好多公里,又要换了一程又一程的车,还要中途住一晚上的旅店,妈妈的辛苦和茫然自不必说。最难最痛苦的折磨是晕车,晕得她一路上不省人事,吐得黄疸都快吐出来了。这一次出远门,让妈妈对坐汽车充满恐惧,但她亲眼看到了她大妹仔的家,看到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她的心里踏实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家在绵阳。每次回家,妈都表态:总有哪天我要到你家看看。但对坐汽车的畏惧和家里杂事的牵绊,总让妈跨不出家门。后来我在遂宁生儿子休产假,弟弟陪着妈妈终于到遂宁来看了我一次,带来了几百个鸡蛋、几只活鸡,带来了给我儿子做的冬夏两套衣服裤子鞋帽以及小棉被、尿垫子等物品。我是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妈妈亲自来看外孙,难过的是妈妈一路颠簸受的罪我无法代替。</p><p class="ql-block"> 第三次出远门是到广元看望大哥一家子。父亲每年会到二哥和我家小住,有时也去大哥大姐家。那次去广元,把妈妈也带上了。虽然路途辛苦,妈妈亲眼看见了大哥一家子的生活,看到他们生活得和谐美满,心里非常高兴,觉得吃那些苦也值。</p><p class="ql-block"> 唯一有点担心的是大哥一家人对女儿玲玲的宠爱,妈妈见到我反复说:太宠了!太宠了!</p><p class="ql-block"> 从广元回老家,爸妈要经过绵阳,妈妈坚持要顺道来绵阳看我。父亲坚决反对,说妈坐车那么恼火,应该回家休养几个月再说,但妈妈这次固执得很,拗不过她,父亲把妈妈送到我在绵阳的家了。</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的家就是一个比较大的单间,用家具隔成两个房间,外面的走道搭成一个厨房,条件着实简陋,但还足够容纳一家三代五口人。妈妈说你们城里人房子太挤了,我看你一眼我也放心了,老家还有你弟弟一大家人,我要早点回去给他们帮忙。</p><p class="ql-block"> 这次我也犟得很,坚决不让妈妈走。我知道像妈妈那样的情况,再来我家小住,不知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再说,我的娃儿也小,也需要帮忙带。于是父亲一个人回了老家,妈妈留下来住一段时间。白天,妈妈在家帮我带孩子,顺便做点家务,我们周末晚上陪妈妈在厂区转转,日子无波无澜平安祥和。</p><p class="ql-block"> 这次相处,我才知道妈妈是个路痴。我们那么小小的一个厂区,住地也就几栋楼房,她自己出去竟会迷路,楼房附近打个转就会走错方向。看来她还真不适合出远门。</p><p class="ql-block"> 在我家住了差不多半年,妈妈天天念叨要回家。我们当时存的钱马上就够买一台彩色电视机了,我们劝妈妈多住一段时间,她不肯。<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理解妈妈几十年的老习惯,过年定要在自家过。</span>考虑到妈妈还没见过彩电,我们找朋友借了点钱,托关系终于弄到一个指标,在妈妈回家前几天,托人到长虹厂买彩电,可是去的人空手而归,说临近春节了,彩电俏得很,只有等春节后才买得到了。妈妈当时说了句:可能我没得看彩电的命。</p><p class="ql-block"> 一语成谶!</p><p class="ql-block"> 还不到正月十五,一个晴天霹雳砸到我头上:母亡速归!<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辈子不怎么出远门的妈妈,突然远去了!</span>我的妈妈,分别不到半个月,我俩竟天人永隔,永别了!记得当时我觉得妈妈的脸色很不好,还带她到单位医院请医生看过,她没有明确的病症,医生询问了一大堆问题,她的回答也都是正常,医生的结论是大概妈妈就是体弱吧,这也符合实情,妈妈一直都是身体弱弱的,胃口小小的,脾气温温和和的,说话轻轻的,三天两头感冒。</p><p class="ql-block"> 我习惯的每次回家先喊一声妈,妈妈就笑意盈盈走过来:再也看不到了!我期待的过几年妈妈再来看我,我俩手拉手说话:再也盼不到了!那个爱我胜过爱自己的人,再也再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走了,我痛彻心扉!如果我有一丝丝安慰的话,那就是我跟妈妈在一起度过了半年比较幸福的时光,我们的共同记忆里,不再只是生活的艰辛困苦。</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想,如果妈妈有什么遗憾,那一定是她没有去成都,没有亲眼看看她二儿子的家。</span>在我们把妈妈送上山,一家人回来相对无言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二哥写来的,信中说:他们分到属于自己的新房子了,等收拾好,就回家接爸妈去成都,去住他们的新家。一辈子不掉眼泪的父亲,这次涕泪横流,泣不成声。一辈子不信鬼神的父亲,说去把这封信给你妈烧去吧。从不允许我们烧香点蜡拜神祭鬼的父亲,默许我们天天到妈的坟前烧纸跪拜。可能他也跟我们一样,心里存了太多的不舍、不甘、不愿和内疚吧,唯愿这世间真的可以阴阳相通、转世轮回,亲人们还可以再相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