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戴公岭

郑继红

　　戴公岭是休宁县境内唯一一条以姓氏命名的古道。《休宁县志》记载：“戴公岭，在县西南五十里河（和）村，戴彦明开辟，为三省通衢。”寥寥数语，向我们展示了一个跨越数百年的乡间善举。

　　戴彦明，溪口和村人。溪口为率水上游一大集镇，由隔水相望的上溪口、和村两个自然村组成。水路是经新安江、钱塘江至杭州的起点码头，为“新安江第一埠”，是杉木、桐油、茶叶、箬叶等建材、土特产外运的中心枢纽。陆路东通休宁县城、徽州府治，南经龙湾接浙江开化，西往江西婺源达饶州，北至流口通黟县祁门，为三省通衢，商业繁盛。盐栈、米店、饭庄、茶馆、绸布店、杂货铺、豆腐店和酱园、染坊等各类店铺、作坊琳琅满目，客商、农户纷至沓来。至民国中期，上溪口还有商铺60余家，和村也有50多家。

　　徽商贾而好儒，骨子里有乐善好施的秉性，戴彦明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走南闯北，深感家乡至江西婺源的道路崎岖狭窄，交通不便。为了商贾往来便利，货运省时省力，也为了回报桑梓，他牵头出资整修了从和村到休婺交界处的道路。后人感念其恩德，便将这一路段称作为戴公岭。数百年来，达官显贵、商旅过客，还有乡野村夫，熙来攘往，川流不息，串联起四方烟火与远方归途……

　　徽州古道“三里一亭，五里一庙”。戴公岭上一处地势平缓、视野开阔的地方也修建了路亭和庙宇，占地面积约200个平方，后人随口称之为戴公亭、戴公庙，路人歇脚避雨、祈福休憩有了个好去处。

　　戴公亭为骑路亭，坐北朝南，长约20米，宽约4米。据当地石田初中汪红兴老师调查和考证，戴公庙三开间，供奉有神像，庙前原有三块碑刻，上面刻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后来被人抬走，只留下立碑的基座还在。新中国成立前，朱树兰老奶奶就在此免费为路人提供茶水，依靠在茶亭做些小本买卖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如今，她的孙女江国香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生活在附近木坑村，回忆起祖辈这份藏进时光深处的善意时，满眼温柔。

　　1975年10月，上溪口至板桥公路通车。从那时起，戴公岭上少有过客，古道渐渐荒废。附近村民有建新房的，为图省事，就明目张胆地偷挖石板用来打地基。当时木坑村归花桥人民公社管辖，公社建学校、医院，缺少砖瓦，村民索性将亭庙给拆了，能带走的石料、砖瓦都带走，全都搬运一空。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曾经庇佑路人的亭台庙宇，自此沦为一片残垣废墟，荒草凄凄，满目苍凉，让人心生扼腕之叹。徜徉其间，如观赏一场光彩夺目的盛大演出，落幕时随着幕布缓缓闭合，即便眼前是阳光明媚，春和景明，心里也难免长吁短叹、暗自神伤。

　　即便如此，漫步在古道上，仍令人遐思翩翩：它究竟承载了多少人的荣光与梦想？古道沉默不语。然而，足够宽敞的路基难掩其昔日的风骨，道路上方密密实实的挡土墙，临崖险峻处加设的栏杆，这些匠心独运，满含人情味的设计，还有那些散落在枯枝败叶之中，历经千年磨砺的青石板，偶露峥嵘，似岁月不老的光泽依然能映照出先人们在古道上忙碌穿梭的身影。

　　从和村出发，过弘济桥，翻越戴公岭，经木坑村，前行二三里到界首，进入婺源地界，约十里。当年戴彦明花了多少银两开辟出戴公岭，已无从知晓，但这份仁厚与担当，赢得了口碑，也留下芳名永存。不久前，有木坑村民在河道里打捞出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捐资人的姓名和钱两。岁月的侵蚀，河水的冲刷，捐输碑刻上的字迹已不甚清晰。捐资人以汪、吴、戴、宋姓为主，每人捐钱不多，但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些凡人善举，折射出芸芸众生的善良与信仰。

　　听汪红兴老师说，前些年还有村民在河中发现一根刻字的石柱，请了4个壮汉抬回家中放置。我去时，不巧主人已经将它转手；后经多方打听，所幸见到了。石柱为青石质地，略成方形、稍扁，长约1.8米，上面镌刻着“结千缘 石中泉液荡来烹茗”，落款“吴之煌 题”。字体刚劲有力，这是茶亭楹联中的下联，有人解读为是自《茶经》中“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 提炼出来的佳句。不论与之对应的上联是什么，现在身处何方，这已经是证明戴公岭曾延续“方婆遗风”的直接证据。

　　沧桑古道，铭记徽商情怀；残缺石碑，映射凡人微光；茶亭立柱，温暖冬汤夏水。戴公岭之行，一次洗心革面的精神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