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西友·才子错生帝王家

澍勋

才子错生帝王家 去年我写过一篇文章《不及卢家有莫愁》，说的是洛阳女子莫愁，嫁到南京卢家，平民女子，小家碧玉，夫妻恩爱，一生幸福，相比杨玉环等大家闺秀，有天壤之别。今天执笔草拟的这篇《才子错生帝王家》与《不及卢家有莫愁》可以称作是姊妹篇，一男一女，相得益彰，从正反两方面阐明了同一个道理。 唐朝大诗人杜牧有一首诗《泊秦淮》。诗中写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文化大革命"前，有一部古装片电影《桃花扇》。清兵南侵，山河沦陷，南明王朝偏安江南，依旧歌舞升平。南京秦淮河上，灯红酒绿，游船如织，船上的歌妓们歌声不断。学生侯朝宗对此感慨万千，顺口唱出了杜牧的这首诗。不料，秦淮名妓李香君脱口而出了一句："不知亡国恨的岂止是商女！"从此引出了一段爱恨情仇的悲剧故事。 诗中的"后庭花"全名为《玉树后庭花》。许多读书人都知道《后庭花》是一首歌，亦是一首诗词，这从诗的字面上可以很轻松地看出来。但很少有人能说出它的出处和作者，以及与它相关联的历史故事。 魏晋南北朝时，有一陈国，国君为陈后主陈叔宝。公元589年，隋军大举南下，攻破陈国首都健康城（今天的南京城）陈国灭亡。公元604年，陈后主陈叔宝病 死于洛阳，终年五十二岁。陈叔宝是名诗人，留有诗歌99篇。其中比较著名的有《三妇艳词十一首》、《采桑》等。《采桑》源于汉乐府《陌上桑》。此外，陈后主还亲自创作"吴歌"，如《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他精通音乐，经常与文人、嫔妃共同赋写新诗。后人丁耀亢评价他："……盖亡国之主，败家之子，每有聪明……"隋文帝杨坚说他："将作诗功夫，何如思安时事？"《玉树后庭花》歌词为："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此词艳丽是够艳丽了，然而歌词中隐含亡国的不吉利言辞。诗人、音乐家后来成了亡国之君，一切都归于寂静之中。 我国历史上处于唐朝和宋朝之间的是五代十国的分裂时期，"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合"是历史发展的总趋势。"五代十国"中的"五代"指的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十国"说的是除了梁、唐、晋、汉、周外，还先后存在十个封建政权，有九个位于江南。其中有后蜀这个偏安蜀中的政权，其都城是成都。由于远离战火频频的中原，且居"天府之国"，物产丰富社会安定，老百姓的生活相对比较富足。 后蜀的末代皇帝叫孟昶，他当皇帝的前段，政治清明，经济发达。此人颇有文才，精通音乐， 《春江花月夜》就出于他的笔下。可惜的是《春江花月夜》失传了。如今我们看到的是唐朝诗人张若虚再创作的。孟昶与贵妃"花蕊夫人"盛夏乘凉，花蕊夫人说道："陛下精通词翰，何不填一首词，以写这幽雅的景色呢！"孟昶取过纸笔，一挥而就《调寄木兰花》:"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生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宋太祖赵匡胤发兵六万攻打后蜀，仅66天，就兵临成都城下。孟昶在城中尚有14万兵马，可他却出城受降。赵匡胤听说花蕊夫人貌若天仙、倾国倾城，且文采出众，令她当众赋诗。花蕊夫人作词一首《采桑子》:"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字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她哪里知道，"万里朝天"，是不远万里汴梁受降。赵匡胤听罢，长久无语，三杯酒后，令她再做首新诗。花蕊夫人沉思片刻，道："君王城头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到汴梁刚过了6天，蜀后主孟昶便暴病而死，花蕊夫人成了宋太祖赵匡胤的贵妃。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假如孟昶不是后蜀皇帝，假如孟昶不是生于帝王之家，而是一介书生，学富五车，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与满腹锦绣的花蕊夫人互相唱和，恩恩爱爱，倒是一对碧人。花蕊夫人也能像莫愁一 样，过着无忧无虑，白头偕老的生活！然而，人生不能假设。他出生在帝王之家，而且还当了小国的皇帝，在强大的宋兵的兵锋下，他不战而降，倒是免得千万蜀军血流成河，然而到汴梁才6天就丢了性命。花蕊夫人思念孟昶，在寝宫中偷偷挂上孟昶的画像祭奠。我想，花蕊夫人肯定有我以上的想法，遗憾的是，历史是不会倒转的！ "五代十国"中有一个南唐。南唐的末代皇帝，后主李煜在中国历史上所有亡国的后主中，是比较突出的一位。他的突出，实在是他太有才了，用"才华横溢"来形容他一点儿都不为过。李煜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善诗文。其文学成就甚高，流传至今的词作有34首。特别是在亡国后，他的词作感情真切，意境优美，语言自然，文才动人，极具艺术特色。"作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王国维评价他："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伟大领袖毛主席是这样评价他的："南唐后主虽多才多艺，但不抓政治，终于亡国。" 李煜有两首词作，是他众多词作中的佼佼者，经常被收集在古典文学的宝库中，一首是《浪淘沙》，一首是《虞美人》。《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 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今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在睡梦中，他依稀回到了当皇帝时锦衣玉食的豪华生活，醒来更平添许多忧愁，如滚滚长江水，无尽无休！ 李煜先后有两位皇后，为姐妹俩。姐姐为大周后，在姐姐去世后，妹妹继任皇后，为小周后。南唐灭亡后，小周后随李煜迁居汴梁。宋太祖的弟弟宋太宗赵匡义，与赵匡胤一样喜好美色。赵匡胤在孟昶去世后，納花蕊夫人为贵妃。而赵匡义在李煜尚健在，就经常召小周后入宫，数日才放其回家。每次从宫中回到家里，小周后都暗地里痛骂宋太宗赵匡义，埋怨李煜，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不可能知道小周后骂些什么，埋怨些什么，史书中，尤其是正史"为尊者讳"，也不可能记录。但那般境遇下，小周后一定咬碎银牙，大骂赵匡义禽兽不如。夫妻二人一定会后悔不该做那劳什子的小国皇帝。不做皇帝，就是做一对平民夫妻，也不至于受这般奇耻大辱！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宋太宗赵匡义远没有其兄的胸襟，谁叫你是南唐后主，谁叫你念念不忘当皇帝时的奢华富贵，谁叫你有那么多的忧愁，万一你复国了，那还了得！于是，李煜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得了一种怪病，头足紧缩在一起，苦不堪言，很快就去世了，年仅42岁。一代奇才，诗、书、画、乐俱全的，不可多得的才子，就这样在难以忍 受的李煜对大宋王朝深恶痛绝，他在阴间也念念不忘要报复。宋徽宗赵佶在出生前，其父在睡梦中，梦见李煜来到了他的王府，随即其夫人生下了赵佶。李煜托生为赵佶来到了人间，他要在赵佶的身上报灭国之恨、辱妻之仇。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说，封建迷信，纯属无稽之谈。但北宋确实是败在赵佶的手上。当年侮辱南唐亡国之君的事情，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李煜转胎的赵佶，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物。大多数人知道赵佶，是在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中。赵佶聪明伶俐，样貌俊俏，对于吃喝玩乐的事情，没有一样不知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踢得一脚好球。赵佶本来也没有当皇帝的奢望，但宋哲宗去世，无有子嗣，新皇帝须从皇族中挑选，多才多艺，且无不孝顺的端王阴差阳错地当上了皇帝。 稍微对书法有些了解的人，都会知道或听说过"瘦金体"。宋徽宗赵佶爱好书法，在采纳众家之长的基础上，自创出了"瘦金体"，自成一家，流传后世。"瘦金体"铁画银钩，挺劲飘逸，具有鲜明的个性。他的《秾芳依翠萼诗帖》是瘦金体的杰作。赵佶在绘画上也有非凡的成就。他成立了国家画院，甚至将绘画纳入到科举考试的内容中。他培养出了一批杰出的画家，如画家张择端后来画出了著名的《清明上河图》，直观地再现出了北宋年间东京汴梁的繁华景象。 　　《清明上河图》内容包罗万象，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小百科全书。宋徽宗本身也有诸多绘画作品问世。《宣和画谱》记录了他收集的花鸟画2786件。他的画作以工笔画为主，对后世影响很大，被公认为是工笔画的始祖。 宋徽宗在绘画上留下了许多故事。如他以"深山藏古寺"为题，令画师们作画。画师们的画作各式各样，多数为深山密林中露出古寺的一角，唯有一名画师，画的是在深山小溪边，一名小和尚在挑水，而根本看不到古寺，但有和尚必有寺院，看不到寺院才体现出了一个"藏"字。再比如另一个题目"踏花归来马蹄香"，最后选定的一幅是：蝴蝶围绕着马蹄，马蹄高举，蝴蝶随之起舞。而其余画师们的作品，无论是马行花上，或一只硕大的马蹄，都不如选中的这一幅耐人寻味，意境深远。 都说慈禧太后挪用军费修建颐和园，加速了大清朝的灭亡，无独有偶，北宋宋徽宗赵佶修建"艮岳"，即所说的"花石纲"，民怨沸腾，百姓不堪重负，引起了宋江、方腊起义。此时，雄踞北方的金兵又挥师南下。"百无一用是书生",多才多艺的宋徽宗惊慌失措，将帝位传给儿子赵桓（宋钦宗）。公元1127年，金兵攻下汴城，将徽、钦二帝及其子女、嫔妃及宫女三千多人俘获，押往天寒地冻的五国城，北宋灭亡。此即历史记载中的"靖康之耻"。宋徽宗赵佶的第八个儿子康王赵构在外勤王，得以幸免。传说中赵 构“泥马渡江”，在杭州称帝，是为南宋。 在被押往黑龙江五国城的数千里路途中，徽、钦二帝的嫔妃受尽了金兵的凌辱。徽宗百感交集，填词一首《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剪冰花，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暑。凭寄离恨重重，这双，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词填写得真好！将他的一生从开始到结局都囊括在这首词中。在金兵的折磨下，这位生于帝王家的艺术皇帝，只活了五十四岁，连山野村夫都比不上！ 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生于帝王家！ 〖注〗图片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