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嗲嗲(湖南方言里的爷爷)在我眼里是无所不能、包打天下的英雄式人物,是我的偶像。如今我已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历练成年过半百的知识女性,阅人无数,嗲嗲也已经离开我四十多年,可他依然是我心中有担当的全能的堂堂男子汉,地位无人能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嗲嗲生得魁梧,即使年届古稀依旧腰杆笔挺,脚下带风,声如洪钟。与我那个个头不矮却整天驼着背戴副眼镜的书生气十足的父亲比,幼小的我眼里的嗲嗲是那么高大伟岸。何况嗲嗲还生就一副国字脸,剑眉星目,仪表堂堂,英气逼人,一看就是响当当的硬派人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我最喜欢听嗲嗲“翻古”。假若家里来了客人,嗲嗲会停下手头活计,拿过他那根比我个头还长的旱烟壶,点上一泡旱烟,一边吸烟一边与客人摆起龙门阵。嗲嗲口才很好,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我是他每次“翻古”的忠实听众,搬条小板凳托着腮坐在旁边听得入迷,我的整个童年都在嗲嗲的故事里度过。现在回想起来,嗲嗲讲得最多的是他壮年时做“驾排佬”走南闯北的经历与见闻。我的家乡盛产楠竹,砍下的楠竹剃去竹枝砍掉竹尾,再一根根绑在一起成为竹排,竹排一块块串起来,由资江入洞庭湖到长江,送到那时的大都市汉口,驾排的人就叫“驾排佬”。嗲嗲讲的故事情节已然模糊,可很多桥段都是惊心动魄的,那么远的水路,要遭遇多少惊涛骇浪,克服多少艰难险阻,见识多少奇人逸事,所以即使是同样的故事我都百听不厌,何况嗲嗲还去过遥远的汉口,见多识广到我只有膜拜的份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实嗲嗲哪只是见多识广,他实在是无所不能。嗲嗲是木材公司的退休工人,篾匠、簟匠、竹匠等手艺人所有能做的活都是嗲嗲的主业。一天有大半的时间,嗲嗲都坐在一条小矮凳上,手上一把篾刀,将一整根楠竹破开,一层层肢解,最后变成一把把绕指柔的细篾,头层、二层、三层分得清清楚楚。接着,细篾在手指间翻飞,竹篮、竹筛、竹篓、竹筐、竹席等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他手上,件件堪称工艺品。会一门技艺不足为奇,可后来我慢慢知道,除了农活样样精通,家里很多物件上面用作记号的漂亮毛笔小楷都出自嗲嗲之手,村里红白喜事的大厨非嗲嗲莫属,各家有什么理不清的是非曲直也多找嗲嗲出面评判无人不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嗲嗲是家里长子,下有三个弟妹,撑起一个大家的门户责无旁贷。我家二爷、三爷在解放前都被抓了壮丁,一大家子二十来号人的吃穿用度都指着嗲嗲。后来二爷战死沙场,是嗲嗲不远千里扶灵而归;三爷当上军官,文革时被划为“五类分子”抬不起头,是嗲嗲护弟媳侄儿周全;姑奶奶在当国民党高级将领的丈夫被处决后长期寄居娘家,嗲嗲不离不弃。后来姑父病逝,姑姑拖着七个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度日,嗲嗲隔三差五挑着粮油接济自己唯一的女儿,来来回回一走就是多年。嗲嗲身上的担子从来就没卸下过,直到他过世的前一年,大姐几次高考失利,爸爸嫌家里经济负担太重不愿她继续复读时,嗲嗲站出来说:我来送!也就是那一年,大姐成功上岸,嗲嗲也永远离开了我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这个年代出生的人大多有贫穷的童年,无论物资还是情感。父母为了让孩子吃饱穿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根本无暇给予孩子更多的关爱。我的嗲嗲嗯妈却用他们的慈爱填补了这一情感缺失,让我们拥有了不富足却温暖幸福的童年。记得有好几年时间,退休的嗲嗲被返聘回木材站做事,早出晚归,夕阳西下时,嗲嗲从屋北面的山坡上往下走,穿过菜地、水塘回家,年幼的我远远看见他的影子,飞奔过去迎接,他总能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自制的精致如工艺品的竹筒存钱罐,或者五花八门的小零食,递到小孙女的手上,然后溺爱地摸摸我如花的笑靥。我的深入骨髓的美食记忆也来自嗲嗲之手,那是我们姊妹几个去嗲嗲的木材站玩,嗲嗲用吊锅做了个辣椒炒肉款待孙女们,虽然吃完后我们只能在资江河岸张大嘴疯跑吹风解辣,可那美味也成了一辈子抹不去的记忆。我想,嗲嗲应该是把他全部的柔情都给了疼爱的孙女们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些事真的是无解的。嗲嗲81岁寿终正寝,那天,在桃江二中上中学的我晚上在操场看完学校放的露天电影,提着凳子往宿舍走,经过学校唯一的电话机时,铃声响起。我其实已经走过去了,可铃声还在响,我鬼使神差地返回来接了那个电话,结果是家里打来的,告诉我嗲嗲的死讯。一瞬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话筒里只剩了短促的“嘟嘟”声,我再也听不到嗲嗲喊我“囡伢”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晃就是几十年。家里老屋换成了哥哥盖的楼房,嗲嗲嗯妈的遗像一直挂在墙上。可那一年,哥哥英年早逝,按风俗给哥哥烧纸烧遗物时,我无意中听嫂嫂说要把嗲嗲的遗像烧掉,她竟然听信了巫师的胡言乱语。我不相信嗲嗲会对他挚爱的孙辈不利,何况是他视若珍宝的长孙。我更不能失去对嗲嗲嗯妈的最后一点念想,于是捧起老人的遗像出了门,至今将唯一的照片珍藏在我益阳的家里。临出门时,嫂嫂在后面说:嗲嗲,跟着她们姊妹去益阳享福啊!我心想,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起码我可以马上给嗲嗲买个磨皮器和润肤膏,再不让他的双脚后跟开裂流血;我可以给嗯妈镶上满口假牙,再不让她吃完饭就蹲在那里反胃难受。可惜,这一切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