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鱼鸟河

晚风

我推着自行车绕了环型雕塑一圈——

那黑亮的圆环像一枚凝固的涟漪，

又像一枚未落笔的句点。

风从河面吹来，

带着水汽和微凉的草腥气，

树影在石砖地上轻轻晃动。

鱼鸟河的春天，

就从这圈里开始漫出来。

木栈道浮在水面上，

像一条伸向水中央的窄窄的舌头。

两旁的树还光着枝，

但树皮泛着青灰的润泽，

仿佛刚被春水洗过。

我慢慢走，

听见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

像一声迟来的应答。

远处人影晃动，

不近不远，

恰如初春的心境：

既未全然苏醒，

也不再沉睡。

水静得能照见云的游痕。

两棵树并肩立在水边，

影子却在水里牵起手来，

枝杈交错，

如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蹲下划动水面，

倒影便微微一颤，

碎成几片晃动的墨色。

鱼鸟河的静，

不是空的，

是蓄着力的——

像枝头将绽未绽的芽，

像水底悄然摆尾的鱼。

栈桥尽头，

新芽已爬上远树的梢头，

嫩得发亮，

像谁用毛笔尖蘸了淡青，

在灰天底下轻轻点了一笔。

桥栏是温润的绿漆，

扶手微凉，

我倚着栏杆望水，

一只白鹭倏然掠过水面，

翅尖点起一串细小的银光，

又倏忽不见——

鱼鸟河的春，

是飞的，

也是停的。

草地上那组动物雕塑歪着头、

翘着腿，

憨态可掬，

像一群刚从冬眠里爬出来、

还没完全醒神的小兽。

它们的粗粝表面沾着露水，

也沾着几片枯草，

却一点不显萧瑟，

倒像在替我们试一试，

这初春的风，

还凉不凉？

我绕着它们走了一圈，

原来春天不是被“等”来的，

是被这些笨拙又认真的姿态，

一点一点逗出来的。

老龟驮着几尾鱼，

静静卧在林间。

龟甲上还留着去年秋阳晒出的暖色，

鱼鳞却已泛出春水般的清亮。

树干下半截刷着白灰，

像给大地系了一条素净的腰带。

龟背上一只小蚂蚁正沿着鱼尾的弧线爬行—它大概也觉得，

这驮着春天的龟，

走得比谁都稳。

“咏荷”木牌悬在步道旁，

蓝底金字，

在阴天里也亮得沉静。

“一品青莲若为官，

光风霁月伴清廉”，

字字清瘦，

却有筋骨。

我驻足念了一遍，

风恰好翻动牌匾边垂下的几缕细藤。

荷虽未生，

莲意已至——

鱼鸟河的春，

原不单在枝头水面，

也在人心里悄悄抽枝展叶。

栈道笔直伸向水雾深处，

两侧白腰树影倒映水中，

左右对称，

如打开的一页素笺。

我走着走着，

竟分不清是树在水里长，

还是水在树里流。

栈道尽头模糊成一道灰线，

而我的影子，

正一格一格，

踏在木纹与倒影之间——

原来初春的路，

是实的，

也是虚的；

是向前的，

也是回望的。

一树粉白撞进眼帘，

不是孤零零一枝，

而是整树云霞般堆叠着开。

花瓣厚实，

风过时簌簌落几片，

像春天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小径蜿蜒入花影，

枯草未退，

新绿未满，

可这一树花，

已把整条路都点成了粉白色的信笺。

我驻足，

拍下它，

又删掉——

有些美，

得留在眼底，

才不会被像素稀释。

石板小径旁，

白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

风一吹，

便簌簌落在我肩头。

几个游人从前方缓步走过，

衣角轻扬，

像几片被春气托起的叶子。

我伸手接住一朵将坠未坠的，

花瓣柔而凉，

蕊心一点微黄，

像藏了一小粒未融的晨光。

鱼鸟河的春，

原来就在这落花与行人之间，

在肩头微凉与心头微热之间。

河面浮着落叶，

却不见衰败气。

水清得能数清每片叶脉，

倒影里的树影也清晰如刻。

偶有微风，

叶影便轻轻游动，

仿佛水底真有鱼，

正衔着枯叶，

游向更深的春。

我蹲在岸边，

看一片枫叶倒影被水波拉长又揉碎——

原来凋零与新生，

不过是一面水镜的两面。

“芙蓉赋”标牌立在柳荫初萌处，

蓝底金纹，

窗格镂空，

透出后面几株新抽嫩条的垂柳。

我伸手抚过冰凉的金属边框，

指尖沾了点潮气。

芙蓉未开，

赋已先至——

原来鱼鸟河的春，

是写在水上的诗，

是刻在木上的词，

是印在人心上的印。

走完这一程，

风里已有了暖意，

不是灼人的，

是试探的、

柔软的，

像一句刚学会说的问候。

鱼鸟河的初春，

不喧哗，

不急切，

它只是把冰裂开一道细缝，

让水声漏出来；

把枝头点染一抹青，

让鸟鸣落下来；

把人心里某个角落，

悄悄，

推得更亮一点。

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

鱼鸟河、

我会经常来看你，

你的源头在那里、

我想解开这个迷，

今年的某一天、

我会骑着我的小驴、

带上干粮探个究竟。

春天来了、

鱼鸟河又苏醒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