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阳城县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专业队总指挥部宣传队部分人员辽河水库故地重游

夏💝雪

五十年了。

我们举杯，杯壁上那颗红五星还亮着，映着“原阳城”三个字，也映着“为人民服务”——不是口号，是当年我们用脚丈量过的土地，用嗓子喊亮过的山梁，用青春一锤一钉钉进岁月里的誓言。

辽河水库的风，还是那个风，吹过鬓角，却已把青丝吹成霜色。可一碰杯，一抬眼，那年窑洞前的晨光、溪边练唱的回声、坝上送戏的锣鼓，全回来了。

站在那排拱形窑洞前，我们静了。

五十年，不是数字，是砖缝里钻出的草，是墙皮剥落处藏住的笑，是蹲在前排的姑娘们，把青春压进胶底布鞋，踩出整条红卫灌区的节奏。那时不拍照，只记人；不修图，只磨功。一出《朝阳沟》，唱得工地铁锤停了半晌；一支《女石匠》，跳得女石匠们抹着汗，笑着拍手喊“像！真像！”

红卫水库——辽河水库，名字改了，水没改。

它仍静静卧在驾岭、次营、演礼三乡交界的山坳里，引水干渠如一条银线，从师婆泉牵到洽村，十七里半，弯弯绕绕，像我们当年走过的夜路：手电筒光晃着，歌声压着风，脚步踩着星。

1976年冬，我们坐着敞篷卡车来，铺盖卷儿捆在车尾，心却早飞进窑洞。

荒院、杂草、冷窑——可谁喊苦？我们扫出练功场，劈柴烧水，用脸盆当锣，拿扫帚当剑，在窑顶练基功，在溪边吊嗓子。硬是把田间的锄头换成戏曲，把田埂上的歌，唱成了全县的风。

那张黑白合影还在：砖墙、窑洞、齐整的蓝布衫，眼神亮得能点灯。

没滤镜，没美颜，只有风霜刻下的认真。我们不是演员，是水专队的人——水利建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渠没到头，歌不落声；坝没合拢，戏不收场。

今天再站在这儿，阳光正好，新楼白墙，彩钢房整齐排开，大棚里青苗嫩得掐得出水。

可我们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窑洞没了，可那口老井还在——石沿磨得发亮，水清得照见当年打水的姑娘辫子甩在肩上。我们围过去，弯腰看，水里晃着几张笑脸，一半是今朝，一半是1977。

闭眼，溪水声就来了；睁眼，山还是那山，人却把半生走成了回声。

记得吗？数九天在坝上冻裂的手指，三伏天在河床边唱哑的喉咙，月光下排《小二黑结婚》，唱到“清粼粼的水来，蓝格莹莹的天”，全场静得只听见心跳。我们不是明星，是泥腿子文艺兵——裤脚沾泥，袖口补丁，可一登台，山河都在听。

《朝阳沟》还在唱，《女石匠》还在跳，阳城人一见我们，还喊：“女石匠来啦！”

这称呼，比奖状烫，比掌声重。它不是戏名，是我们活成的样子：硬、韧、亮，像水库的水，静时映天，涌时裂石。

1978年春，孙文龙书记调走，我们跟着戏箱去了武乡。

半个多月，走村串寨，把阳城的锣鼓、阳城的劲儿，敲进武乡的黄土里。回来时，武乡人塞满土特产，说：“你们的戏，是带根的。”——根，就扎在辽河水库的土里，扎在我们心里。

1979年，工程竣工，宣传队散了。

可散得像种子——有人当教员，有人当干部，有人当工人，有人当演员……只是每次重聚，一开口，还是那句：“同志们，开练！”

2005年，《真情永存》横幅挂起来，我们笑得比当年更开。

不是怀旧，是认亲——认那个在窑洞顶翻跟头的自己，认那个在坝上冻得跺脚还唱高音的自己，认那个把青春押给山河、却从不后悔的自己。

大坝换了新装，滚水弧面如银龙卧波。

可我们摸着新栏杆，却想起旧石头缝里嵌着的粉笔字：“宣传队曾驻在此”。没落款，不用落款——整座水库，都是我们的签名。

红卫水库，（当年的辽河水库）现归次营镇侯井村。

地图改了，归属变了，可它还是我们出发的地方。就像人老了，乡音不改；就像歌旧了，调子还在心上滚烫。

五十年，不是终点，是回音壁。

我们回来，不是为了找窑洞，是确认——那束光，还在；那口气，没散；那群人，一直站在辽河的风里，年轻着，笑着，唱着，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