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茅田归故里:平江春日兄弟行

颜跃进

<p class="ql-block">四月的平江,山气清嘉,水光潋滟。与两位弟弟——一位五十六、一位六十——同回秀美茅田,不是远游,而是溯流而上,回到汗水浸透过的土地、月光照亮过的屋檐。我们不赶路,只驻足;不寻奇,但拾忆。九帧影像,是时光的切片,也是血脉的回响。我们还有老大和老满在老家,兄弟五个到齐了,加上共同的姐姐,便是六六大顺。</p> <p class="ql-block">夜幕初垂,月光便早早落进山坳里,浮在池塘上,铺在田埂边,也轻轻搭在我们肩头。山影淡了,水色亮了,风一吹,树梢晃一晃,月光就碎成几片,又慢慢聚拢。我们三人站着,谁也不说话,只听水声低低地响,像小时候蹲在塘边数星星那会儿。</p> <p class="ql-block">山在远处静卧,林在近处呼吸。月光不急不躁,把整座山都洗得清亮,又把人影拉得细长,斜斜地投在青石路上。弟弟说:“这光,跟三十年前挑谷子回家那晚一模一样。”我笑,没接话,只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山风还是凉,可心里是暖的。</p> <p class="ql-block">黄昏未尽,月亮已悄然升上东山。田野泛着微光,小路弯弯地伸进村口,远处人家窗子亮起一点一点的黄,像谁随手撒了几粒米。我们慢慢走着,脚步不重,却踏得踏实。水田里映着天,也映着我们,三个人影晃在银波上,仿佛时光从未把我们带走,只是轻轻推了一把,又送了回来。</p> <p class="ql-block">月亮低垂,或悬于淡蓝天幕,或浮于粉紫暮霭,或映在水田银波之上,清辉如旧——千年前张若虚曾问“江畔何人初见月”,而今我们三人静立月下,恍然听见少年时赤脚踩过田埂的回声。</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小溪边,手抚青草,身后是碧水如镜、林影婆娑;水面倒映云树,瀑布溅起微凉水雾,水潭边石头温润,恰似当年挑担歇脚处。王维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原来不必远赴终南,故乡一隅,已具山水真意。</p> <p class="ql-block">池塘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水里浮着天光、树影、云痕,还有我们三人的倒影——一个稍驼,一个微胖,一个鬓角已白。水一漾,影子就晃,晃着晃着,竟晃出了少年模样:赤脚、短裤、竹篮里几把野芹,一路跑,一路笑,把整条田埂都跑亮了。</p> <p class="ql-block">山腰那挂小瀑,水声不大,却清亮得能洗耳朵。苔痕湿滑的石头上,还留着我们当年攀爬的印子;水雾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弟弟掬一捧水喝,说:“还是老味道。”我点头,没说话——有些味道,从来不用重尝,它就一直在舌根底下,等你回来。</p> <p class="ql-block">粉墙黛瓦的屋舍依山而筑,桃花初绽于篱落,水田如砚,远山如屏。黄昏里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我们走过小路,看稻田反光、听风过林梢,六十年光阴未改此间筋骨——茅田之“秀美”,不在雕琢,而在生生不息的人间常情。</p> <p class="ql-block">山河未老,兄弟同归。这一程,是脚步的抵达,更是心灵的认领。月光不言,却把一切都照得清楚:老屋的瓦、新抽的芽、弟弟手背上的青筋、我掌心的纹路……原来所谓故里,并非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月光一照,就自动浮现的那幅画——画里有我们,有来路,也有归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