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恩师李天芳老师

姜是老的辣

悼念恩师李天芳老师

前几天，儿子突然跟我说：“爸，你的李老师，李天芳老师去世了。”我先是一愣，随即大吃一惊，连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自己竟全然不知。儿子拿出手机，翻出老师离世的消息与相关文章，我看着屏幕，满心都是错愕与悲痛，久久说不出话。

去年我不慎摔了一跤，导致腰椎骨折，在病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至今都未曾痊愈，一直闭门休养，消息彻底闭塞，连恩师辞世这样天大的事，都没能第一时间知晓，每每想起，心中便满是愧疚与自责。这几日，我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李老师的身影，六十多年前在延安师范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一幕幕往事，全是老师的恩情与教诲。

我是1963年考入延安师范的，我们这一届被称作六六级，一共分甲、乙、丙三个班，我在六六乙班。我们入学那年，也正是李天芳老师刚从陕西师大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延安师范任教，成了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并且从我们入学一直带到1966年毕业，整整三年，从未离开。

刚来时的李老师，不过才二十一二岁，还是个年轻姑娘，模样清秀漂亮，性格更是温柔又善良，没有半分老师的架子，全班同学都打心底里尊敬她、喜爱她。她和班里的女生相处得格外亲，情同姐妹一般，好些女同学闲暇时，还会凑在一起和她互相梳头，那样温馨的画面，我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温暖。

李老师虽年轻，却学识渊博，讲起课来语气平缓，字字句句都准确又透彻，让我们听得入迷。她对我格外关心爱护，尤其在文学学习上，给了我莫大的指引与鼓励。我的作文，几乎每次都能得到李老师的表扬，每两周一次的作文讲评课，她总会拿我的作文当范文，在全班面前细致讲评。可以说，我这一生的文学基础，完完全全是李天芳老师为我打下的，是她的认可与栽培，让我对文学有了热爱与信心。

我至今记得两次格外难忘的往事。一次是全校其他班的老师来听李老师的公开课，就在我们教室里，当时讲的是李白的《蜀道难》，讲课过程中，李老师特意把我叫上讲台，让我当众讲解其中一段。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老师面前发言，心里既紧张又骄傲，是老师的信任，给了我莫大的勇气。还有一次，李老师专门带我一个人，去延安中学听一位焦老师的课。回来路上，她问我：“你觉得焦老师讲得怎么样？”我说：“焦老师讲得很好，但我觉得，没有您讲得那么亲切。”李老师听了，欣慰地笑了，那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有一件事，让我坚守了良心，也记了一辈子，至今都不后悔。文革刚开始，学校开始批判“封资修”，批斗老师和校长。我们班团支书程ⅩⅩ，找我谈话，说你要积极要求进步，争取早日加入共青团，要经受住考验。程说：李ⅩⅩ（我班同学）的大字报上说，李天芳曾把你和他叫到办公室，叮嘱我们要好好努力，以后当一个作家。这是灌输资产阶级成名成家的腐朽思想。她对你那么好，你应该是受她毒害最深的，你也要大胆揭发！我说我不知道，李老师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即便在当时的环境下，我也不愿昧着良心冤枉对我恩重如山的老师，所以我坚决拒绝了写大字报、揭发老师。哪怕后来被说立场不坚定、落后，我守住了自己的良心，没有背叛我的恩师。

我们从延安师范毕业后，李老师就调到了延安中学任教，后来又调到延安地区作家协会，再后来担任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成了全国知名的女作家，在文学领域成就斐然。我毕业后回到了子长县工作，可每次去延安，必定要去看望李老师，师生情谊从未间断。李老师的爱人雷进前老师，笔名晓蕾，也是全国著名的诗人、作家，曾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两位先生在文坛德高望重，对我更是一直关心提携。

最让我终生难忘的，是1977年的事。那年是文革结束后全国第一次恢复高考，我已经工作了十一个年头，上大学一直是我藏在心里的梦想，被文革耽搁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我想要报考。可身边很多人都劝我，你已有稳定工作就别折腾了，我心里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那次去延安看望李老师，我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说给她听，老师当即就鼓励我：“你完全可以试一试，你的文学基础很好，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看我还是没信心，她一直耐心开导我，送我到门外时，还再三叮嘱，让我一定要下决心报考。正是老师的这番鼓励，让我坚定了信念，回去后立刻报名参加高考，最终成功考入延安大学政教系，［我原志愿是报的中文系，但因政治考了93分（滿分100）被录到政教系，还不让改系］圆了我的大学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铭记在心。

后来我因工作忙碌，退休后又去南方帮着照看外孙，一待就是将近十年，和老师见面的次数少了些，但心里始终挂念着。从南方回来后，我潜心写作，先后出版了《鲁智深传》《延安历史名人》《老姜游记》《轨行集》四本书。书问世后，我第一时间把李老师、雷进前老师，还有延安师范在世的几位老师都请到一起，聚餐相聚，亲手给老师们送上我的书，感念他们当年的教诲。

我把书送给李老师夫妇后不久，李老师给我打来电话，说她眼睛不太好，看不清字，让雷老师看完我的书之后，帮她给我回复。没过多久，雷进前老师就专门为我的书写了一篇情真意切的评论，这份认可与牵挂，让我格外感动，也一直珍藏在心：

东才同学：四部读过，感念良多。《游记》行文洒脱，感悟人生，思维敏捷；《延安历史名人》记事篤实，语言凝炼。两书—纵一横，显示了视域宽阔，在在有心。《鲁智深传》活用大量新鲜资料，与水浒有关章节化合，自然妥贴，完整了一位英雄的完人形象，于史于文均有独特贡献。《轨行集》划出了一条光耀的人生轨迹。为文，思锋锐利，论述透彻；做事，忧国忧民，尽职尽责；作人，心胸磊落，正气凛然。立功立德立言，为子女作了表率。所附姜彬两首绝句，行云流水，清新自然，恰可管窥父风影响之一斑。可喜可贺！雷翁点赞。

再后来，我和在西安的几位同学，还和李天芳老师、雷进前老师聚过几次，每次见面都格外亲切。原本去年，我想着再组织同学，把李老师请来，好好聚一次，可一来二去耽搁了，聚会终究没办成。如今想来，这成了我最大的遗憾，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如今恩师李天芳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伤病在身，无法前去送老师最后一程，心中的悲痛与愧疚难以言说。李老师一生温柔善良，教书育人，潜心创作，德艺双馨，是我一生最敬重的恩师。她的教诲，她的恩情，我永生难忘。

愿恩师李天芳老师一路走好，安息千古，学生永远怀念您！

向李老师雷老师夫妇赠送我的书。

李老师雷老师夫妇与我和老伴。（我和老伴是同班同学，都是她的学生）

我出版的四部作品：《轨行集》《鲁智深传》《延安历史名人》《老姜游记》，凝结我半生的心血，也承载着李老师、雷老师等诸位师长的教诲与期许。

这些文字，是我对恩师最好的告慰，也是我一生文学之路的见证。

延安中学原党委书记高世好老师，也是我延师的老师。

刘毓芗老师在延师是给我教几何的老师(原延安市教育局副局长)

延师李玲俐老师

延师邹振基老师。邹老师也是个了不起的语文老师。他儿子弋舟现已是全国知名作家！

邹老师与我和老伴

七律·痛悼恩师李天芳先生

忆昔聆教正芳年，

润物春风暖万千。

笔下文章承雅范，

长怀懿德润心田。

恩深似海难回报，

泪涌如泉泣逝川。

此别仙山无会日，

永怀师恩忆长贤。

2026.4.1

李天芳

李天芳（1941-2026）西安人。毕业于陕西师大中文系。历任延安师范、延安中学教师，延安地区创作室干部，《延河》月刊编辑，陕西作协专业作家，中国作协委员，陕西省文联副主席，一级文学创作。

1964年《人民文学》发表散文处女作《枣》，出版著作多种300万字。《打碗碗花》《种一片太阳花》被选入语文教材。2026年2月15日逝世，享年8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