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姨妈贺兆荣；上世纪二十年代人，身材高窕，体态匀称，眉清目秀，既勤劳能干，又具有东方女性的美德。可姨妈她一生命运多舛，多有不幸。早年守寡，中年受苦，英年早逝。</p> <p class="ql-block"> 据父亲讲；抗日战争期间，他和姨夫先后参加了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父亲属敌后武工队，姨夫参加的是正规军。属刘伯承所领导的129师，转战太行山区打击日寇，在敌后建立“晋冀鲁豫根据地”。在抗战中姨夫经历大小战斗百余次，他英勇善战，奋勇杀敌，在战斗中成长为光荣的“共产党员”。并任班长、排长等职。抗日战争胜利后，参加了解放战争，跟随刘邓大军解放大西南。当时他已是连长一职。在攻打四川某地的一次战斗中，他的连担任尖刀连。做为连长的姨夫，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带领战士，直插敌人心脏，但不幸的是，在这次战斗中，身中数弹壮烈牺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妈妈说；你姨夫牺牲时，你姨妈才二十四岁，怀抱未满周岁的孩子。那时全国处于战争状态，消息闭塞。通讯不畅 ，你姨妈却浑然不知你姨夫牺牲的消息，期盼着战争早日结束，荣归故里。可全国已经解放，你姨妈却迟迟等不到姨夫的消息。多方打听均石沉大海。姨妈在焦急中等待，等待中企盼！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姨妈在苦苦等待，等来等去，却等来了部队和地方政府送来你姨夫的烈士证书和骨灰盒。当你姨妈见到丈夫的骨灰盒时，一下子昏厥过去。等你姨妈苏醒后，不吃不喝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嗓子哭哑了，眼睛快要哭瞎了。在亲戚邻居多方劝解下，你姨妈为了孩子和家，最终擦干眼泪，坚强的站了起来，担负起照顾公婆及孩子的重担。</p> <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一穷二白”，物资困乏，老百姓生活比较困难。姨妈将姨夫烈士抚慰金交由公婆使用，自己带着儿子相依为命。白天田间劳动，夜晚缝补浆洗。夏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脏活累活自己扛。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过着披星戴月，早出晚归的清苦生活。</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家兄妹七个相继出世，加之老人属十几口人的大家庭，紧靠父亲的微薄工资难以为继。因此母亲常年外出打工，补贴家里生活。农闲时姨妈来到我们家，主动承担起我们的家务。洗衣做饭，拆洗被褥，缝补衣服。样样都干。在那生活比较困难时代，家里的衣服大哥穿过给二哥，二哥穿过给三哥，破了缝，旧了改。弟兄几个接替着穿。姨妈经常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实在不能穿了，选比较好的衣服片，用面熬成浆糊，粘成布板，做鞋底、鞋垫用。每到晚上姨妈总是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绣鞋垫。姨妈纳的鞋底又密又匀，结实耐用。鞋垫既漂亮又耐穿。春去冬来，每当我们穿上姨妈做的衣服，心里暖洋洋的，姨妈的辛勤付出，给我们全家带来了温暖。</p> <p class="ql-block"> 我上面有三个哥哥，还有弟弟妹妹。妈妈一时照顾不过来，姨妈为了减轻我妈负担，就把我带回她家居住。姨妈的家在太行山脚下狄岭村。回家那天，妈妈给我穿戴好，姨妈一手携带行李，一手牵着我上车。由于我第一次坐车，别提多高兴。但事与原委，那时我体弱多病。客车老旧，路是石子土路，坑洼不平。道路颠簸，我一坐上车就开始晕车，路上的颠簸，使我头晕目眩，吐的一塌糊涂，差点把苦胆吐出来，到焦作客运站中途转车时，我一直感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不由得倒在车站那冰冷的水泥地上。姨妈眼看我晕的厉害，就车站买了碗热开水，一边喂我，一边等待好转。眼看着西阳西下，天色渐晚。焦作站已没回博爱县的班车。可是姨妈身上的钱所剩无几，没钱在焦作住宿。这寒冷的冬天不能久留。于是姨妈决定背上我徒步回家。</p><p class="ql-block"> 姨妈脖挎行礼，身上背我，顶着凌冽的寒风，一步步行进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路上漆黑一片，冬天的严寒，寒风刺骨。沙石路面坑坑洼洼。姨妈深一脚浅一脚，背着我四五岁的孩子，艰难的走着。姨妈走一阵子，停下来喘喘气。就这样姨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在姨妈身上昏睡着！姨妈不时的喊喊我，叫我楼紧脖子，生怕我一不小心掉下来，又怕睡着了冻感冒。有两次姨妈脚下不稳，双膝跪地，但她挺直腰杆，把我紧紧贴在背上。就这样姨妈冒着寒冷，忍着饥饿，以她柔弱的身体，坚强的毅力，行走在回家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冬日的夜晚特别漫长，当雄鸡高唱，东方发亮，姨妈足足用了十几个小时，步行了百十余里，终于把我背回了狄岭老家。当姨妈打开房门，把我放到床上那一刻，她顾不上给我盖被子，一屁股瘫坐在床前，沉沉的昏睡过去。这时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姨妈那苍白的脸上，头发上的冰霜在溶化，汗水冰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却浑然不知，沉睡的象一座雕像。我被眼前的场景所感动，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而姨妈象妈妈那样，把我当亲儿子养着。当时国家还未从“三年自然灾害”中恢复过来。姨妈是生产队里的缺粮户，本来一人从生产队分来的粮食就不够吃，加上我和姨妈的孩子光哥三个人吃，更是不够。姨妈将红薯，玉米面粉让我们吃，自己却吃糠皮、麸皮、野菜，甚至将玉米穗的外皮剥下来，用石灰水泡软再晒干，磨成粉和麸皮参和着吃，吃了之后，虽然裹腹，但没任何营养，还产生肚胀不通畅。姨妈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造成下肢浮肿。手指一按一个坑。可姨妈仍坚持下地劳动。夏秋收获季节，边劳动边在地里拾些粮食，尽可能让我们吃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使我记忆尤新的是我的幼稚和错误。到了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小年。天空下着大雪，家家户户预备过年。那天晚上村里磨房通知姨妈磨面。姨妈刚做好饭，顾不上吃饭，提着家里仅有的十几斤小麦和玉米。冒着鹅毛大雪，前去磨面。临走时提醒我锅里刚做成饭。你自己盛着吃吧！姨妈走后，我看锅边有碗粥，端起来就喝，刚喝到嘴里，又苦又涩又喇嗓。我急忙吐了出来，并将饭捯在屋外的台阶上。等姨妈磨面回来，已结成冰，当姨妈开门时差一点把姨妈滑倒。第二天早上姨妈刚给我做好饭，又要熬那样的粥，我说；姨妈你原来吃的饭象猪狗食一样。隔壁的大爷路过听到后说；“你姨妈将仅有的粮食让你吃了，她只能吃那些糠皮、野菜来冲饥。傻孩子粮食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可不能糟蹋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麦收季节，姨妈要早早下地干活，好不容易熬了一锅玉米粥。她叫醒了我，让我照看着锅，她去梳头洗脸，打扫卫生。我本来没睡醒，咪咪糊糊坐起来，不一会我就又躺下睡着了。由于没有掀开锅盖。等姨妈发现，玉米粥淤了一锅台。这时姨妈心疼的要命！就着锅台连刮带喝，全然不顾粥与煤渣混在一起。姨妈她边弯下腰喝着，一边嘟囔着“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此事极大的震动了我，事后我羞愧难当。姨妈语衷心肠的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那每一粒粮，都是咱庄稼人一把力气，一把汗水种出来的，得来不容易，孩子你要爱惜粮食”。此事又一次极大的震动了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浪费粮食了，在以后的成长过程中，我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p> <p class="ql-block"> 姨妈家的小木箱！ 姨妈桌子上放着姨夫的遗像，遗像下边有一个漆黑的小木箱，平时锁着从未打开过。突然有一天晚上，我被尿憋醒，起床解手。姨妈却披着衣服坐在床上，把遗像和小木箱搂在怀里，默默的流着泪。我不知所措，不敢惊扰姨妈，我解完手，静静的躺下，恐怕惊扰姨妈。但我感觉到，姨妈仍沉静在悲伤之中，久久不能平息。长大后我才感受到，姨妈孤单一人撑起这个家，平时对姨夫的那种思念，深深的埋藏在心底，只有在那夜深人静的夜晚，悄悄流下那孤独而伤心的眼泪，以追忆和沟通与姨夫心灵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从此以后，我对那个小木箱产生了好奇，总想一探究竟。一次姨妈从小木箱里取证件忘了上锁，我看姨妈不在屋里，我亟不可待的去打开那个小木箱，当打开那一刹那，我被里面五颜六色奖章惊呆了，我左一个右一个，上一个下一个，不一会挂满了全身。这时我昂首挺胸，满怀自豪的走在大街上。当人们看到那些奖章，纷纷竖起大拇指，夸我姨夫是个英勇无比的战斗英雄。这时我脑海里浮出“南征北战”、“上甘岭”、“奇袭白虎团”等战斗英雄形象。我自豪的想像姨夫就是我心目榜样。我带上姨夫的勋章，高喊着“向我开炮”的好言壮语。奔跑在大街上。姨妈回来看到我趾高气扬，得意洋洋的样子。快步走向前对我说；“小祖宗，你怎么把你姨夫的奖章拿出来了，别丢了快放回去”。姨妈把姨夫的奖章做为生命中的一部分，珍藏着生怕失去，这就是她的念想和精神寄托！</p> <p class="ql-block"> 斗转星移，转眼到了一九六四年，国家经济有了好转，姨妈的儿子光哥有了工作，我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姨妈由于长期田间重体力劳动，加之繁重的家务，四十六七的年龄，人却苍老了许多。满头的乌发却夹杂着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长满了老茧，指关节肿胀变型时常打不过弯，腰疼腿疼时常发生，晚上经常疼她睡不着觉。可她强忍疼痛，仍然操持着家务。缝补浆洗从不间断，我们所穿的衣服都是姨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文革后期，随着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家从武陟县搬到孟县（现孟州市）。姨妈还是农闲时到我们家料理家务。这期间母亲发现姨妈吃饭越来越少，并且吞咽十分困难，一碗饭吃上半天，而且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逐渐在消瘦。妈妈带她到医院看病，医生按胃炎治疗。但仍不见好转。有一天早上我们家在吃饭，姨妈突然离开饭桌，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不但将饭全部吐出来，还伴随着血丝，眼看病情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虚弱，父亲和母亲带她到焦作，经焦作市医院检查，确诊为食道癌晚期。</p> <p class="ql-block"> 姨妈怎么得了癌症？她的病如晴天霹雳，笼罩在我们全家！我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孤苦伶仃的姨妈。吃苦耐劳的姨妈。灾难怎么可能降到她的头上。可现实就是那么残酷。得了那么重的病，姨妈为了不给我们增加负担，坚持不住院，不开刀，不化疗。用些中草药、民间偏方调理自己的病。光哥请假伺候姨妈。他领着我们三天两头跑到田间地头，河堤两旁。采“猫眼草”，“车前草”，“蒲公英”等中草药。尤其是采“猫眼草”，当掐断后，粘到手上的黏黏白液，一会两手变的黑黑的，洗就洗不掉。但只要治好姨妈的病，我们再多的付出也难以报答姨妈的恩。</p><p class="ql-block"> 有时我们为了制作单方，哥几个晚上在路灯下抓壁虎，抓到壁虎焙干碾成面，给姨妈治病。光哥和我们哥几个轮流照顾着姨妈。我母亲想办法给姨妈增加营养，盼望着姨妈早日好转！</p> <p class="ql-block"> 从春到夏再到秋，各种中草药，采了熬，熬了采，还是不见姨妈病情好转，但姨妈始终默默忍受着痛苦。有人建议姨妈因是烈士遗孀，可以到民政部门申请一笔救济款，让姨妈尽快住院做手术，可姨妈却认为，自己虽然是烈士遗属，但不应该给政府增加负担，不能伸手向政府要钱。姨妈她那忍辱负重，朴实无华的情感，只求奉献不求回报的崇高境界，让大家为之动容。母亲一边为姨妈治病，私下给我们说；“如果你姨夫在世，你姨妈也不会这样，四川那一仗你姨夫如果没牺牲，那一仗下来就升成营级领导，当时任命书已下达，就等这一仗结束就宣布。没等到任命，却倒在了战场！如果你姨夫活到现在，那职位比你父亲的县长职位还要高，你姨妈就不会受这些苦。</p><p class="ql-block"> 很快病魔把姨妈折磨的不成人样。母亲和父亲亲自把姨妈送到安阳林县，国家在那里设立有癌症治疗中心。姨妈到了林县 经专家珍断，姨妈已经到癌症后期。不具备手术治疗条件，她那虚弱的身体也不具备电疗。开了些抗癌药回家治疗。回家后姨妈仍以坚强的毅力，顽强的精神与病魔做最后的斗争。最终姨妈耗尽最后精力，带者对生活的眷恋和人生的遗憾离开了人间。</p> <p class="ql-block"> 新中国的建立，是无数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勇于献身，而取的革命胜利。无数先烈家眷，默默无闻，无私奉献，迎来了新中国的成立。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做子女的要用一颗感恩的心，感恩每一位先烈。用孝敬的心，孝敬天下每一位母亲。今天的祖国已繁荣昌盛，国泰民安。姨妈你安息吧！</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3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