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一箱酒

一笑而过

趁着夜色，李菲儿骑着单车，驮着一箱高档酒，避开灯火通明、人流不息的主干道，专挑平日里人烟稀少的胡同穿行。左拐右转，几番绕路，终于站在了书记家的门口。她东瞅瞅、西望望，神色慌张得像做贼一般，生怕半道遇上熟人，若是被人发现，那可完犊子了。送礼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事，不管是送礼的人，还是收礼的人，谁都不愿将这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李菲儿深谙这其中的人情门道，也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书记家的大门紧紧闭着，悄无声息。她把脸轻轻贴在门板上，屋内没有半点声响，透过狭窄的门缝，也瞧不见一丝灯光，想来家里是没人的。走还是等？李菲儿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心里乱作一团。

眼下单位正面临机构改革，人员超编过半，每个部门都要分流将近一半的人，这事愁得她成宿成宿合不上眼。

小县城的关系网本就错综复杂，她的几个竞争对手更是来头不小：一个是单位里的资深负责人，一个是县领导的小姨子，还有一个是前任书记的表妹。反观自己，一个从边远山区调回来不到两年的普通职工，无依无靠，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她既没深厚人脉，也没多余钱财，就连这次买酒送礼的钱，都是厚着脸皮找朋友借来的。可她不能不送，在山区熬了十几年，如今丈夫下岗外出打工，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公婆年事已高，再也没能力帮衬她，为了孩子有个安稳的家，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到离家偏远的地方工作了。

为了保障机构改革的公平公正，县里专门出台政策，专业知识考核与民主测评成绩各占一半，按总分择优留任。李菲儿拼尽全力，两项成绩全都位列榜首，比第二名足足高出二十多分，从考核结果来看，她有着绝对的留任优势。可面对背景强硬的对手，她心里依旧没底，官官相护的道理她懂，谁会不扶辘轳去扶井绳呢？

李菲儿站在门口正胡思乱想，路边缓缓走来一位年轻端庄的女人，她定睛一看，瞬间满心欢喜，是书记夫人回来了。她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提起脚边的酒箱，快步迎了上去。书记夫人再三推辞，不肯收下，两人几番客气拉扯，李菲儿才总算把东西送进了书记家中。怕夫人再执意退回，她不敢多留，慌忙道了别，骑上单车，逃也似的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天，李菲儿一直活在忐忑不安里。她知道自己送的这份礼不算贵重，甚至有些拿不出手，可这已是她倾尽所有，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与此同时，单位里的小道消息满天飞，有同事托县领导亲自说情，有同事砸下巨额现金打点关系，各种公关手段层出不穷。李菲儿整日忧心忡忡，不知道书记能不能顶住各方压力，真正做到秉公办事。整整一个星期过去，机构改革的结果依旧没有眉目，同事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依旧四处奔走打点。李菲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迷茫与担忧。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死死包裹着她，四肢百骸像是被细小的虫子啃噬着，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养分的枯草，软绵绵、松垮垮的，满是颓废与沮丧。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她渐渐没了底气，只能低下头，默默做好迎接最坏结局的准备。

那段煎熬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像世界末日。直到某天，办公室突然打来电话，通知她立刻去单位小会议室开会。李菲儿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赶到会场，几位同事早已落座，而会场角落，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礼品，她送的那箱高档酒，赫然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这下彻底完蛋了，自己这么久的努力，终究还是要付诸东流了。

恍惚之间，她听见书记叫自己的名字。李菲儿怔怔地抬起头，望着台上的书记，强忍着眼眶里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静静听着。

书记神色严肃，语气沉重地开口：“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就是让你们把各自带来的东西全都拿回去。你们担心岗位变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们送礼托关系的做法，是完全错误的，我对你们感到非常失望。究其原因有三点：第一，你们这是在引诱我犯错，违反纪律，是把我往火坑里推；第二，我们共事多年，朝夕相处，你们却对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难道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一个是非不分、徇私枉法、贪图私利的人吗？第三，你们公然藐视政策的公开、公正、透明，不相信党和政府的公信力，总觉得所有事都要靠暗箱操作、靠人情往来才能解决。”

顿了顿，书记的语气稍稍缓和，继续说道：“同志们，我们一起工作这么多年，工作上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生活中是相互照应的兄弟姐妹。请大家相信党和政府，也相信我，这次机构改革，我一定会全程公开、公平、公正地推进，让留下来的同志有底气，让分流出去的同志没有后顾之忧。这些礼品，大家都自行带走，若是执意拒不配合，我会直接通知纪检部门，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望着书记严肃的眼神，李菲儿嘴里小声嘟囔:书记，你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但是咱们单位背景深厚的人比比皆是，县领导亲自说情，你能顶得住吗？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书记望着窗外，幽幽叹息:你们的担心我都懂，我也的确正在经历这些烦心事，请大家相信，邪不压正，无论什么时候正义永远不会被压垮，请大家拭目以待。

两天后，单位正式下发通知，李菲儿成功留任，这场牵动人心的机构改革，终于落下帷幕。

李菲儿人生中第一次送礼，以彻头彻尾的“失败”收场。

但这份失败，却让她的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