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珍珠评斯诺《红星照耀中国》

刘力群文存

刘力群：西京学院延安精神与国际友人研究院顾问

胡宗锋：西京学院延安精神与国际友人研究院院长

编译者按：美国著名女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赛珍珠（Pearl Buck）1938年3月对斯诺刚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作出极高的评价：“这本书充满了幽默、精神风貌和对中国人民的欣赏，充满了真实事件和信息，刻画了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每一页都意义非凡。”对此，国内有一些刊物早年曾提及此事，但很简略，或一笔带过，或转引抄录。最近我们收藏到一本《亚洲》杂志（1938年第3期），刊登有赛珍珠作为“亚洲书架专栏”（ASIA BOOK-SHELF）主笔写的对《红星照耀中国》的书评全文，翻译如下，供读者和研究者参考。

图：赛珍珠在写作

图：《亚洲》杂志，1938年第3期封面

图：赛珍珠作为“亚洲书架专栏”（ASIA BOOK-SHELF）主笔写的对《红星照耀中国》的书评

赛珍珠评《红星照耀中国》译文：

（《亚洲》杂志，1938年第3期，书评专栏） 

几年前，当满洲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时，一位在中国的年轻美国记者写了一本名为《远东前线》的书。这本书写得极好，清晰地概括了当时日本、中国与俄罗斯之间的局势，因此，作者埃德加·斯诺立刻成为了一位值得关注和重视的作家。我们这些一直关注他职业生涯的人，阅读他发表的文章时，所怀有的兴趣远不止于其不寻常的素材。我们深信，埃德加·斯诺之所以这样写作，是因为他对所谈之事了如指掌 —— 他亲身到过那里。当他讲述一件事时，他亲眼见过。他把直接与中国人交谈作为自己的职责，为此他学习了他们的语言，往来于各色人等之间。

因此，几个月前，当我们听说埃德加·斯诺完成了此前没有任何美国人做过的事 —— 他深入中国共产党控制的地区，亲自观察了共产主义政权，并与共产党领导人共同生活、交谈时，我们怀着极大的耐心等待他的新书问世。此前，我们在《亚洲》杂志及其他中美两国的杂志上读到过书中的一些章节，这更激起了我们的热情。因为此前，没有人确切知道中华苏维埃是怎样的 —— 它控制着多少人口，统治得如何，它的共产主义性质究竟有多纯粹。在反共政权统治下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故事，而少数被绑架传教士的讲述也并不令人感到宽慰。但此前，没有人真正深入他们中间，去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

Red Star Over China, London, Gollancz, 1937, book cover

(1937年英国伦敦格兰茨出版社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封套)

公平地说，必须承认中国共产主义一定经过了某种程度的改良，否则埃德加·斯诺也不可能像他那样进入他们的领地。或者正如他自己所说，在他所到的地区，共产主义的形式可能没有在那些更天生暴力的人群中（例如湖南）那么严厉。共产主义就像一种宗教 —— 它会变得与信奉它的人相似。无论如何，埃德加·斯诺确实写了一本非凡的书 ——《红星照耀中国》。这本书极具可读性，他凭借天赋写得极为出色。这绝非普通记者的冒险记述。作者并不着意刻画自己。他似乎完全不关心自身，而是全身心投入到他去了解的那些人身上。他只身前往，凭借从中华苏维埃之外的共产主义渠道获得的介绍信，进入内部后，他像一名共产党员一样生活，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赢得了他们的友谊。

这本书并不能告诉你当今中国正在发生的一切 —— 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做到这一点。但它真实地描绘了中华苏维埃的面貌，以及毛泽东、朱德等苏维埃领导人及其同僚所领导的运作。仅这两个人物，就足以让这本书值得一读。但书中还有许多其他人，无论是平凡无名的普通人还是领导人，埃德加·斯诺都让他们一个个鲜活起来。我能从他们身上认出我所认识的那些人。

埃德加·斯诺所描绘的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力量，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它是一场真正的农民运动，是中国此前从未有过的革命。尽管斯诺本人对共产主义有着明显的兴趣，但这一事实对未来依然至关重要。因为，在不带偏见的人看来，中国共产主义并没有做出任何非常新颖或惊人的事情。事实上，《红星照耀中国》读起来惊人地像中国古代罗宾汉式小说《水浒传》的现代版 —— 书中的好汉们帮助穷人，剥夺富人。兄弟会中的共同生活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军队被更新到了当下的红色政权，马克思主义口号取代了古老的战吼。但氛围是相同的。

或许正是这种熟悉的氛围，使得共产主义在它所到之处的农民中广受欢迎。中国农民是在《水浒传》兄弟会的故事中长大的，因此当今共产主义的许多内容对他们来说很容易理解和重视。但有人可能会问，这对未来有什么意义？中国会走向共产主义吗？没有人能说清中国的未来。但无可辩驳的是，现代中国共产主义完成了其他任何事情都未能做到的事 —— 它在其影响所及之处唤醒了普通民众。首先，它通过完全站在普通民众的立场上，为他们的事业摇旗呐喊。普通人的信念得到了认同和接纳，他们的事业无论对错，都得到了支持。其次，或许最重要的是，共产党领导人并没有像其他中国领导人那样，将自己与人民隔离开来。他们没有从职位中获得任何个人利益。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贫穷，一无所有，全身心投入到他们的事业中。在一个现代社会对根深蒂且腐败的统治阶级毫无改变的国家，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共产党领导人所做的第三件重要的事，是将启蒙 —— 学校和书籍 —— 变成了他们影响下所有人民的财富，而不是控制人民的手段。中国是一个既异常民主又异常不民主的国家 —— 也就是说，任何有头脑接受良好教育的人都可以成为领袖，但所有领袖都形成了一个排外且具有帝国主义倾向的小集团，利用他们的知识来控制那些无知和文盲的人。这三项成就都属于中华苏维埃，当人们意识到它们直击中国农民所承受的压迫与苦难的根源时，这些成就就显得更加重要。无论中国是否走向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影响都不会消失。农民通过共产主义找到了一种声音，遗憾的是，他们在其他地方从未找到过这种声音，而一旦找到了，他们将以某种方式再次使用它。

 埃德加·斯诺在他的书中讲述了这一切。这本书充满了幽默、精神风貌和对中国人民的欣赏，充满了真实事件和信息，刻画了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每一页都意义非凡。除了最后一章略显生硬之外，《红星照耀中国》远超近年来任何一位记者所写的书。

图：赛珍珠1934-1935年间到北平海淀访问海伦·斯诺 （本图选自《海伦·斯诺画传》，北京出版社，2015年）

赛珍珠简介：

赛珍珠（Pearl S. Buck，1892—1973），美国作家、人权与女权活动家，首位同时获普利策新闻奖与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女作家。生于美国，5个月大随传教士父母来华，在镇江、南京等地生活近40年，视中文为母语、镇江为故乡。1931 年出版代表作《大地》，以中国农民王龙一家为主角，展现乡土生活与时代变迁，1932 年获普利策奖。1938年，她因 “对中国农民生活丰富而史诗般的描述” 获诺贝尔文学奖。赛珍珠一生创作 80余部作品，还英译《水浒传》（定名《四海之内皆兄弟》），并积极推动废除美国排华法案，是沟通东西方文化的重要桥梁。

《亚洲》杂志简介:

《亚洲》（Asia Magazine）杂志是20世纪上半叶美国极具影响力的亚洲研究与文化月刊，1898年创刊，前身为《美国亚洲协会杂志》。1934年赛珍珠丈夫理查德·沃尔什任主编，1941年夫妇二人收购改版，1942—1946年赛珍珠亲任主编，1946年因财务问题停刊。杂志核心宗旨是打破西方对亚洲的刻板印象，让亚洲人自主发声，重点聚焦中国，从旅游手册转向深度报道亚洲政治、文化、文学，立场更开放、反殖民、支持亚洲独立运动。它率先连载埃德加·斯诺相关作品（毛泽东自传、及《红星照耀中国》重要章节），系统介绍中国抗战与延安，刊发多位中国作家译作（鲁迅、茅盾、郭沫若、萧红、等），核心作者有胡适、林语堂、尼赫鲁、埃德加·斯诺、白修德等亚洲与西方知名作家、记者与政治人物。是二战前后西方了解亚洲尤其是中国的关键窗口，也是赛珍珠推动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阵地。 

图:连载刊登埃德加·斯诺《红星照耀中国》章节的《亚洲》杂志封面

 图:《亚洲》杂志1937年第7期开始连载刊登埃德加·斯诺《红星照耀中国》中的毛泽东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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