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我身边曾经的那些朋友》杨若木

杨若木

<p class="ql-block">这是我当年(1971年)的家,在桦甸八道河子公社扁枣胡子屯,那是我家的三间土坯茅草房,</p><p class="ql-block">屯子里没有电,所以我是在用最原始的农具连枷,在我家院子里打黄豆(脱粒)</p> <p class="ql-block">再次谢谢攸笛!又劳累你了,这照片是当年我父亲给我拍的,我家有台照相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我第一次向老乡学打连枷,打连枷很累,打好了也需要点技巧,打的是我家自留地种的黄豆,打下黄豆好去油坊换豆油。当我学会了又打得很熟练时,我父亲很高兴,来了兴致,给我拍下了这张照片,怎么冲洗的照片我忘记了,所以只留下这么一张有黄色痕迹的不清晰的照片,底版没有了。 没有想到你把它修得这么好。非常感谢你让我以往生活中的一幕,又清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我很感动![爱心][玫瑰][玫瑰][玫瑰][抱拳][抱拳][抱拳]</p> <h1>  暑天的乡下土道,不仅是日头在上烤着,而且干枯的土地也向上蒸腾着热气,人就成了“烤炉里的蚂蚁”一般。</h1><h1> 这本是一条熟悉的回家路,原本一踏上这条路就抛却了苦闷,神清气爽,归心似箭走得飞快。但如今,四十里外的那个小小的茅草房已经不再是我的家,里面没有了等待我的父母,所以刚踏上这条路,就觉得只是硬着头皮在走,迎面就和那个被人们称作“老大姑娘”的S遇上了。</h1><h1> 她似乎也走得也很沉重,和我一样,神情有些恍惚,空旷的乡间小路,两个女知青碰面,似乎应该打个招呼,可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的绰号叫“老大姑娘”,恍然间,她已经擦肩而过,我有些过意不去,却见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如入无人之境。</h1><h1> 我知道此时她只有一个心思:到公社知青办去“盯着”抽调名额,死缠烂打——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h1><h1><br></h1><h1> “老大姑娘”这个绰号,如果去掉“老”,也并不能算绰号,我们那边称呼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就叫“大姑娘”,就是“待字闺中”即将出嫁“过门”的女孩儿。而女孩儿小时候就叫“小丫头”,大一点到了十四五,就叫“大丫儿”,到了这时,女孩儿的父母,就好去给女孩儿找“婆家”了,这是靠谱的父母亲的职责——“女大不中留”。</h1><h1> 每到了年节,找了婆家的大姑娘,未来的小女婿会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带着厚礼上门,给未来的老丈人“老泰山”上供,也是为了偷偷看几眼自己未来的小媳妇,歘空子大胆地说上几句悄悄话。</h1><h1> 大姑娘一到18岁,男方就迫不及待地上门来商量定日子,接新娘子“过门”了,不久,“大姑娘”出嫁,就变成小媳妇了。</h1><h1>而新娘子出嫁时就要把辫子剪掉,梳短发,那边对于“姑娘”和“媳妇”装束上不同,似乎有这么个不成文的习俗。</h1><h1><br></h1><h1> 而这位S“老大姑娘”长什么模样,很不好描写,因为那是一张最平常不过脸,你就是见上她几面,也不一定能记住这张脸认出这个人:它没有任何特征。现在我也在极力回忆她的长相,想描绘一下,但极力去回忆仍然毫无结果,只能放弃。</h1><h1> 可是,她又是什么使我过目不忘?</h1><h1> 想想看,她仍然梳着大姑娘也是下乡女知青惯常梳的发型:脑袋上一边一个的小刷子短辫儿,用猴皮筋束着,翘着,额头齐刷刷剪一溜刘海儿。仍然穿着城里女红卫兵军绿色的制服(只是打了补丁)。但这些都还不足以给人什么印象。可是,当你看到梳着小刷子辫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少女的红润,常年的风吹日晒变得干枯黢黑,而额头,眼角已经被过早出现的皱纹爬满,加上干粗活,也许也是到了中年,身子显得很粗笨,没有一点儿少女的曼妙。</h1><h1> 所以,当这样一个怪异的女人出现在你的眼前,谁都会片刻惊悚,在确定她不是精神有问题后,就觉得很不舒服,也就因此招来嘲讽,给她起了一个含有嘲讽意味的绰号:“老大姑娘”。</h1><h1> 我第一次见到S就是在“公社知青办”,那是公社机关专门为知识青年事务设立的办公室,我忘记去做什么了,刚刚进门和那两个正在说笑的公社干部搭上话,就见一个抱着水壶的干部从门口探进脑袋,向办公室这两个小声“投递情报”说:“哎!那个S老大姑娘又来了!”说完缩回头去,一溜烟跑了。</h1><h1> 办公室的这两人立马收敛了笑容,做出威严正襟的样子,假装忙于事务。</h1><h1> 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我一愣,她就是被人称为“老大姑娘”的人吗?</h1><h1> 看到她那副模样的那一刻,又看公社机关的干部如大敌压境这架势,我想:这是个精神病?女疯子?</h1><h1> S站在门口,两手交叉盘在胸前,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身子倚在门框上。我明白,在乡下,以这种姿势上门来,老乡们都很忌讳,这种肢体语言就是上门来找打架的。</h1><h1> “喂!听说来名额了?”她厉声问那两个低头假装很忙碌的干部。</h1><h1> 噢!她问的是知青抽调回城的名额,知青办的一件重要工作就是管理知青招工事务。原来这“老大姑娘”是一个女知青,听她说话逻辑清晰,精神没问题,她是公然来要招工名额的,这种胆量,很少见。</h1><h1> “什么?什么名额?”那两个干部抬起头假作浑然不知,他们的确被这阵势吓住了。</h1><h1> “什么名额?招工名额!你说‘没名额’?那我们上屯集体户的某某,刚接到你们通知,来办户口了,你说‘没名额’!你能瞒得了我?!”</h1><h1> “啊!你说的是她啊!人家是有调令的,人家的调令是带着‘人头’下来的,调令指定就是给她的,我们能给改吗?改成你,人家能要你吗?”他的语气重音在“你”上。</h1><h1> 一时间“老大姑娘”哑语,声音低了下来,又说:“反正w书记说了,下次的名额一定得给我,我一天走不了,我就一天死盯着!”</h1><h1> “你有工夫就盯着,我们正忙着呢!没工夫。”说完两个干部就不去理会S了。</h1><h1> S“老大姑娘”似乎蔫下来,但仍然不依不饶倚在门框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h1><h1> 忽然她声音缓和下来,语调带有哀求:“你们知道,我也是二十七八了,我也得找个男人,成家……”</h1><h1> “找男人”?听这话,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不到迫不得已,一个姑娘家,谁能当着人说出这种话,而且,听她的声调有些微微地颤抖,好像就要哭出来似的。</h1><h1> 可其中一个干部啪地撂下笔,“找男人,好啊!你找啊!谁不叫你找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可哪儿都是,你随便找!”(这是原话,没有半点儿虚构)说完,他还冲着我叽咕一下眼,意思是:怎么样?够幽默吧!</h1><h1> 另一个干部“噗呲”一声笑了,于是,这两个就都低着头,肩膀抖着,压抑着不要笑得太大声。</h1><h1> 我看见S“老大姑娘”的眼里,突然涌出两汪晶莹的泪水,泪水只是在眼眶里抖动,始终没有落下来。</h1><h1> ——我从此明白,不要希图把你的痛苦倾诉给他人,不但不会得到同情,反而可能成为他人的笑柄。</h1><h1><br></h1><h1> 桦甸这边从知青中招工已经四年了,每一次分配到各个大队的名额都是只有十名,十名之中只有一名女生,次次都是这个比例,所以四年过去,集体户剩下的男生不多,都是一些出身不好政治审查不合格的。而女生却大多数都留在了集体户,有些集体户就成了“女儿国”。那位二十七八岁的S“老大姑娘”了,我猜她是老高三的毕业生,老高三的知青,就是这个岁数的。</h1><h1> 那些年,我经常在路上看到一挂马车载着一车大姑娘、小媳妇上地里去干活或者到公社赶集,我会很容易就从中辨认出哪几个是女知青。</h1><h1> 短发的粉嫩的是乡下的小媳妇们,她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也时常肆无忌惮地说些涉及性爱的粗话,我们屯子的小媳妇就是这样,她们说话的“拉扯”劲儿,大老爷们听了都脸红。</h1><h1> 而在这些粉粉嫩嫩、疯疯张张的小媳妇里,几个扎着大姑娘的小刷子辫,却与她们这装束极不相称,神情静穆和疲惫,略显老态的“老”大姑娘,格外扎眼——她们就是女知青。</h1><h1> 在乡下,小媳妇们不大愿意和这些“老大姑娘”搭话,女知青和这些小媳妇们也耍不到一处,他们没有共同的话题。</h1><h1> 所以,“老大姑娘”也许不是那个S的专属,而是被遗留在乡下的大龄女知青的统称。在乡下人看来,这些大姑娘都太老了,是些要“老”到家里嫁不出去的大姑娘。</h1><h1> 这些“老大姑娘”不是少数,而我们四方甸子大队也有一位,也是老高三的,吉林市人,忘记她姓什么,她是被大家都公认的老,我曾经到大队代课,中午午休就常到她的集体户串门,没有看到有男生,只有三四个女生。我眼见着她一年比一年地“老”,一年比一年地沉默,一年比一年地憔悴。</h1><h1> 她也是留着刷子辫,不过是用各色的毛线缠着,她很会织毛衣,各种花样都会,老乡就求她给织毛衣,她从不拒绝,好像很享受这种手里总有编织的活儿干着,看她织毛衣,看她的手堪比什么器械,牵着毛线舞动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她只是低头织着不说话,有时一个中午都不说话,我也就坐在旁边看她织,也不说什么,直到我离开,她才说:“走啊?”</h1><h1> “嗯呐!”这就算是和她道别。</h1><h1> 不久,就听到乡下人传说她“偷”老乡的毛线,叫老乡揭发了,说的人都义愤填膺。</h1><h1> 怎么知道她“偷毛线”?老乡说,求她织毛衣的线,人家是约(yao)过秤的,毛衣织好了,人家拿回去就再过过秤,缺斤少两了,这不就证明是被她“偷”了?</h1><h1> 我可真是佩服老乡的智慧,我知道她替人家织毛衣是不要报酬的,一件毛衣,买的毛线一般都是可丁可卯并不多买,织出来的毛衣,毛线也不可能一点儿不剩,剩也剩不下多少,也许几钱?</h1><h1> 结果落下这么个污名,真冤枉!</h1><h1> 我很想安慰她几句,但是几次去集体户找她,都说她回吉林了。她难道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转户了?</h1><h1> 从此她的下落就再也听不到了。</h1><h1> 而我认识的另一位“老大姑娘”,可非同寻常,那是远近闻名的C。</h1><h1>(待续)</h1><h1><br></h1><h1><br></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