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轴墓志铭》浅释（下）

读山老农

乡宁古碑文考释系列

《郑轴墓志铭》浅释（下）

（接上篇）

胡瑞祥欲乞衣顶，公为之陈请，凡有所须皆阴为之，地终不令瑞祥辈知之也。训岚县如训和顺时，与承学讲说，旁推交通，指日移晷犹申申不休。某孝廉文学颇优，每一过从穷日累夕而不厌。后为公作寿序，微有德色。公曰：谀世之文何足贵？其人惭而退。不敢以非礼于然以缓急告，又未尝以无为解。善楷法，初学颜鲁公及赵承旨，晚遂学米南宫。丰神顿宕，矫若游龙。然散朗多姿，仍复森严有法，故碧落之书布满平河。子姓丐其片纸以为家珍，则靳不与。曰：吾自惭不能追踪羲献，乃欲使尔辈邯郸学步耶？诗品清洁，意旨冲淡，凑泊天成，酷类辋川。故于右丞之诗有独嗜，手录百余篇，名曰：《枕中秘谛》。朝夕吟咏，至老不衰。其得意抒写，亦有“行到水穷、坐看云起”之趣。然不欲以诗名，虽织字得龙，援辄自焚去，未尝留稿。曰：舞毫斗碧，不足为外人道也。先生沉静简默，与物无竞。诟谇之声，不挂齿颊。视荣辱得丧一切可喜可愕之事如浮沤石火，不稍介于胸中，言呐呐如不出诸口。当大事丛集，发谋出虑，动中机宜。王书园手书赠公云：自处超然，处人蔼然，得意欿然，失意泰然，无事澄然，有事斩然。斯言足以尽之矣。卒于嘉庆五年六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有四。德配贺孺人，少娴闺训，依仁蹈德，动中礼法。祖姑老病养，孺人为之搔抑至夜分不寐。凡炊爨烦辱之事，皆亲为之无敢怠，以是能得堂上欢。太孺人性严峻，有不如意即却饭不御，以孺人故终岁欣然，无纤芥恚。节俭自持，练裙练帐，躬御澣濯，综理诸务，布指了了，劳勚之事，一身独肩。故先后宛若之间情浃胶漆。竹溪公寝疾，称水量药不假手仆媪。然以此危疑震撼搰其天倪，久之遂得嗽疾，后公六年卒，盖嘉庆十一年四月也，享年五十有八。子三：东铭，国学生。盘铭，廪膳生。石铭，邑庠生。铭曰：

淳懋敦庞，酝为至德。

笙典珠坟，广敷教泽。

白云之乡，郁乎苍苍。

南丰敬祝，此一瓣香。

嘉庆十三年四月

男郑东铭、郑盘铭、郑石铭泣血勒石

　　

词语注释：

99. 悉 尽，全，全部。

100. 衣顶 清代标志功名等级的衣服和顶戴。亦借指功名。

101. 地终 最终，终究。

102. 承学 学习和继承师说，又谓从事学问。此指从事学问的人。

103. 旁推交通 语出《柳河东集》，义为由此及彼地推论，以求融会贯通。

104. 指日移晷 经过了很长时间，天很晚了。

105. 申申 舒适安闲的样子，又作反复不休。

106. 孝廉 1.孝廉是汉武帝时设立的察举考试任用官员的一种科目，孝廉是“孝顺亲长、廉能正直”的意思。2.明清对举人的雅称。3. 此指孝廉方正，清代特诏举行的制科之一。自雍正时起，新帝嗣位，诏直省府、州、县、卫各举孝廉方正，赐六品章服备召用。

107. 穷日累夕 穷日，终日，一整天。累夕，一夜又一夜。合起来就是夜以继日之义。

108. 德色 自以为对别人有恩德而流露出来的神色。

109. 谀世 迎合谄媚讨好世人。

110. 颜鲁公 颜真卿，字清臣，京兆万年今陕西省西安市人，祖籍琅玡临沂。唐朝名臣、著名书法家。

111. 赵承旨 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晶宫道人。浙江吴兴今湖州市人，宋皇室后裔。南宋晚期至元朝初期官员、书法家、画家、诗人。

112. 米南宫 米芾，原名黻，字元章，湖北襄阳人，祖籍山西。北宋著名书法家、画家、书画理论家。

113. 丰神顿宕 娇若游龙 形容字写得丰盈有神、抑扬顿挫，犹如矫健的游龙。宕，读当，入声。

114. 碧落之书 碧落碑 ，在山西新绛县城内龙兴寺。碑以小篆书写，笔法工整，布局严谨，俊秀特异，为我国书法史上的珍品。此指临摹碧落碑的书法作品，抑或泛指书法作品。

115. 平河 平河县,历史地名, 隋开皇元年(581)改平阳县置,属平河郡。治所在今山西临汾市西南十八里金殿镇。

116. 子姓 丐 子姓，此指子孙后代。丐，乞求。

117.靳 此作不肯给予，吝惜。

118. 羲献 指王羲之、王献之 父子。王羲之，字逸少，东晋官员、书法家，有“书圣”之称，琅琊临沂人。其书法兼善隶、草、楷、行各体，广采众长，自成一家，影响深远。代表作《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王献之，字子敬，生于会稽山阴。东晋书法家、诗人、画家、官员，“书圣”王羲之第七子。

119. 乃 此作却。

120. 邯郸学步 成语，比喻一味地模仿别人，不仅没学到本事，反而把原来的本事也丢了。典出《庄子·秋水》。

121. 冲淡 淡泊自然。《二十四诗品》中即有《冲淡》篇。

122. 凑泊天成 并非牵强拼凑，而是有如天助，自然形成。

123. 酷类辋川 像极了辋川笔法。辋川，水名，在 陕西省 蓝田县 南，唐代诗人王维曾奉母居此，有《辋川集》传世。

124. 右丞 王维字摩诘，河东蒲州今运城人，祖籍祁县。唐朝著名诗人、画家。曾任尚书右丞，故世称“王右丞”。

125. 嗜 读世，此作特别爱好。

126. 行到水穷，坐看云起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王维诗《终南别业》中的得意诗句，表现了大自然仙境般的美景和诗人天性淡泊、超然物外的情怀。

127. 织字得龙 比喻诗句往往有神来之笔。典出《晋书·陶侃传》：侃 少时渔於 雷泽，网得一织梭，以挂于壁。有顷雷雨，自化为龙而去。唐曹松诗《赠镜湖处士方干二首》中即有“先生织字得龙梭”之句。

128.舞毫斗碧 语出宋代汪藻诗《银毫》中“天孙夜拾瑶草归,醉舞银毫斗春碧”之句。此处引用，大意是说写诗描写景致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不足为奇。毫，指笔。

129. 简默 简静沉默。

130. 与物无竞 汉语成语，意思是谓与世人无所争竞。

131. 诟谇之声 脏话，辱骂人的话。诟谇，读够碎。

132. 愕 读噩，惊奇，惊异。

133. 浮沤石火 水面上的泡泡，石头上崩出的火花，都是转瞬即逝。比喻非常短暂的事物。

134. 呐呐 形容说话迟钝、声音低沉或含混不清。

135. 动中机宜 指常常能切中事物要害或抓住处理问题的关键。

136. 王书园手书赠公 王书园，生平不详，他书写并赠给郑公的书法作品，内容录自明代心学大家王阳明的《六然四看》，一说为崔铣的《六然训》，文字稍有差异，意思大致相同，系多次转抄之讹误。

137. 超然、蔼然、欿然 超然，达观，豁达。蔼然，待人和气，与人为善。欿然 ，不自满,总感到自己有缺陷。语出《孟子.尽心上》。欿，音坎。

138. 泰然、澄然、斩然 泰然，安定，从容。澄然，一作淡然，纯洁，淡泊。斩然，一作断然，处事果断。

139. 德配 指德行可与之相比配，旧时对他人妻子的敬称。

140. 少娴闺训 形容妇女有良好的家教，从小就熟悉闺训。闺训，旧时指妇女应遵守的行为准则。

141. 依仁蹈德 动中礼法。 形容人做事完全遵守儒家倡导的道德规范，总能合乎礼法。

142. 祖姑老 丈夫的祖母。

143. 搔抑 挠痒痒。

144. 爨 音窜，义为烧火煮饭，又指灶，也是姓。

145. 堂上 旧指父母，此指祖母。

146. 却饭不御 不吃饭。却和御，皆指推辞与抵制。

147. 无纤芥恚 没有一点儿不愉快。纤芥，细微之义。恚，读惠，恼怒、怨恨。

148. 练裙练帐 泛指女红。 练裙，白绢下裳，亦指妇女所着白绢裙。练帐，白绢做的帐幔。 练也指把生丝煮熟，使它柔软洁白。

149. 躬御澣濯 亲自操作洗洗涮涮的家务琐事。躬，亲自。御，通驭。澣濯，读奂卓，洗涤之义。

150. 布指了了 稍动动手 ，一切都打理妥当，形容人非常干练。布指，伸开、伸曲或挥动手指。了了，清楚，明白，引申为妥当。

151. 勚 音义，劳苦的意思。

152. 先后宛若 指妯娌。语出《礼记.大学》，又见于《史记.孝武本记》。

153. 情浃胶漆 形容人与人之间感情融洽，难解难分，如胶似漆。

154. 寝疾 卧病在床。

155. 不假手仆媪 不用仆人们做。假手，让别人做事。媪，读袄，老年妇女，此指年长的女仆。

156. 危疑震撼搰其天倪 遭受的众多的磨难与不幸严重损害了其身心健康。搰，音胡，义为挖掘，此引申为损坏。天倪，自然之分。

157. 盖 文言发语词。

158. 国学生 国子监生员，简称监生。又有国子生、太学生多种称谓。

159. 廪膳生 简称廪生，即享受国家膳食补贴的生员。

160. 淳懋 淳，朴实，质朴敦厚。懋，有勤奋、勉励、美好、茂盛、盛大等义。

161. 敦庞 丰厚、富足，壮大，敦厚朴实。

162. 至德 最高的道德，盛德，亦可谓德高望重。

163. 笙典珠坟 谓人熟知、精通经典，学识渊博。笙，商周古乐器。珠，形容美好、珍贵。典与坟皆指经典。

164. 广敷教泽 教化的恩泽遍及广大的区域。

165. 一瓣香 成语一瓣心香之省语，比喻十分真诚的心意。

译白话文：

　　胡瑞祥想请求获得功名，郑公为他奔走请求，凡是所需费用都暗中资助，始终不让胡瑞祥等人知道。

任岚县教谕时，与和顺县一样，与学子讲学，旁征博引，讲解不停，直到日影西斜仍不罢休。有位孝廉学问渊博，每次来访，郑公都与他彻夜长谈，从不厌倦。后来这位孝廉为郑公写寿序，略带傲慢得意之色。郑公说：“阿谀奉承的文章有什么可贵？”那人惭愧地退下。

郑公为人处事守礼正直，遇事不敷衍，急事敢直言，也绝不拿“无为”当借口应付推辞。

他擅长楷书，初学颜真卿、赵孟頫，晚年学习米芾。书法风神跌宕，矫健如龙，既洒脱多姿，又严谨有法，因此他写的碧落碑风格的书法作品遍布平河一带。族中晩辈向他求取片纸做为家珍，他却吝惜不给。说：“我自愧不能追及王羲之、王献之，怎能让你们邯郸学步呢？”

他的诗作格调清雅，意境冲淡，浑然天成，酷似王维。因此特别喜爱王维的诗，亲手抄录一百多篇，命名为《枕中秘谛》，朝夕吟咏，到老不间断。他得意的诗作，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趣，但不愿以诗闻名，即使佳作天成，也常常焚毁，从不留存稿本。说：“舞文弄墨，不值得向外人炫耀。”

郑公沉静寡言，与世无争，从不辱骂、斥责‌别人，从不计较是非荣辱。看待得失荣辱，都如泡沫、星火般短暂，从不放在心上。说话讷讷，好像不善言辞。但遇到大事，谋划决断，总能切中要害。王书园曾写诗赠给他：“自处超然，处人蔼然，得意欿然，失意泰然，无事澄然，有事斩然。”这句话足以概括他的一生。

郑公于嘉庆五年六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 他的夫人贺孺人，自幼娴习闺阁礼教，心怀仁德，言行合乎礼法。侍奉年老多病的祖姑，整夜为她搔痒按摩，从不倦怠。凡是家务琐事，都亲自操持，不敢懈怠，因此深得长辈欢心。太孺人性情严厉，不如意就不吃饭，因为贺孺人精心侍奉，她终年心情舒畅，毫无怨言。贺孺人节俭自持，穿粗布衣裙，亲自洗涤，打理家务，条理清晰，劳苦之事都独自承担。因此妯娌之间都能和睦相处，亲密无间。郑公病重时，孺人亲自称量药量、煎制汤药，不让仆妇经手。但因此劳累过度，损伤元气，后来患上咳嗽之疾。郑公去世六年后，贺孺人也离世，时间是嘉庆十一年四月，享年五十八岁。

他们有三个儿子：郑东铭，国子监太学生；郑盘铭，为廪膳生员；郑石铭，为县学生员。

铭曰：

淳朴敦厚、品性善良，

凝聚成的德行至高无上。

精通礼乐典籍，

熟读圣贤文章，

受其教化恩泽的地域宽广。

在这片白云缭绕的仙乡，

草木苍翠的土地上，

后人怀着崇敬的心情，

献上一片虔诚的心香。

嘉庆十三年四月 儿子郑东铭、郑盘铭、郑石铭泣血刻石

二零二一年收集，二零二二年做注，二零二六年丽月望日编入美篇

读山老农斋宿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