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有暖】No:01郎才女貌

马俊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 字:马 俊</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481485630</p><p class="ql-block">图 片:网 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二那年( 1982)春,我回到了久别的家乡——李家庄。我曾在这个长江边上的小村庄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最纯真的童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离开家乡时12岁,再回来已经18。当我远远看见那幢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青瓦白墙的老屋,房前麦子青青,屋后绿竹婆娑,一种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家乡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刚回到家,还没和外婆聊上几句话,隔壁二舅家的炳南表哥,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喊我外婆去喝喜酒。</p><p class="ql-block"> 炳南表哥是我小学同班同学,看到我回来,非常高兴,热情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就要拉着我与他一起去喝喜酒。</p><p class="ql-block"> 他还打趣我说:“你回来晚了,不然,今天就是喝你和李宝梅的喜酒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今天是李宝梅出嫁的日子。乍听到这个消息,我有那么一刹那的愣神,随后,就是一阵恍惚,我完全不知道炳南表哥还说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的确是被惊讶到了,李宝梅和我同岁,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在城里,18岁,刚刚迈入徒工的门槛。</p><p class="ql-block"> 在我童年记忆里,李宝梅是一道美丽不可方物的倩影,是一枚刻在心灵深处的纯真印记,与我的童年紧密地连结在一起,仿佛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出嫁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有一种瞬间破防的感觉,仿佛一记重锤直击心灵,一时缓不过神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和我,说起来也是刚出五服的亲戚,我管她爸叫舅。她家和我外婆家就隔着门前的一条小河和五亩麦田。</p><p class="ql-block"> 每天出门,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家屋后的小竹林。我还掏过她家竹林里白腰文鸟的鸟窝,她拎着竹竿追得我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 每天上学,我都要从她家房头走过,我和她同过班,也同过桌。从小一起长大,曾多次手拉手走在上学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粮草短缺,每天放学,我们一起拎着小竹篮,去挖野菜,打羊草,捡树叶。生产大队的每一亩农田、每一片树林、每一条河边,都留下过我们共同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放学后打羊草,对那个年代的我们来说,是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营生。不记得,有多少次,我们躲在滴答着雨水的护青棚下瑟瑟发抖;多少次,我们蹲在骄阳下的田埂上抱怨社员们把地锄得太干净了;又多少次,为了装满竹篮子,我们借着月光猫着腰在田野上仔细寻觅……</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她曾说过一句让我觉得很扎心的话,“每一次都不愿意拎着半篮子羊草回家,不是怕父母责怪,而是听不得夜半三更羊子咩咩的叫声。”</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记忆很单调,仿佛只有三件事,上学听课,放学打羊草,回家睡觉。生活就是这样简单,而快乐更简单,只需满满的一篮子羊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李家庄,70%的人都姓李,同祖同宗,相亲相爱。长辈们也很喜欢“逗孩子玩”,但采取方式却很像是一种“恶趣味”。通常就是给我们这些小孩子“乱点鸳鸯谱”或者“定娃娃亲”,给枯燥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和李宝梅也算村里比较出挑的两个孩子,李宝梅长得漂亮,我学习好,于是就被很多大人拿来打趣。说我俩是“郎才女貌”,可以“亲上加亲”。</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对爱情的认知,连肤浅都算不上,但我知道,将来我一定会娶亲。在彼时,李宝梅当是不二之选。</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懵懵懂懂的年代,我在潜意识里,就已经认定了李宝梅是自己未来的良人。在长辈们一次次玩笑的催化之下,李宝梅在我小小的心灵中成了“禁脔”,不容他人染指。</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和李宝梅遇见了大队民兵营长李沐阳。他开玩笑地问李宝梅,喜欢不喜欢他儿子李春生。李春生是李宝梅哥哥的同学,比我们大六岁。</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没搭腔,他又说:“在我们农村,读书好不算有才,农活好才叫有才,我儿子趴地、插秧、打谷样样通,你跟着他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觉得李沐阳的话格外刺耳,就忍不住出言反驳。受阅历所限,反驳很是苍白无力,显得有些强词夺理。</p><p class="ql-block"> 李沐阳读过私塾,口才很好,慢条斯理地挑着我的语病。我说不过他,只是反复大声强调:</p><p class="ql-block"> “书上可不是这么解读‘郎才女貌’的,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郎才女貌’。我和李宝梅才是‘郎才女貌’,你儿子根本不配!”</p><p class="ql-block"> 李沐阳哈哈大笑,我则急红了眼睛。无奈之下,我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李宝梅,口不择言地问出一句:“李宝梅,你说,我和李春生,你选谁?”</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觉得,李宝梅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选择我。可是,李宝梅却拎着竹篮子跑开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此后,李宝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课堂上和我对过眼神,只要有第三人在场,她就不和我说话,一付我不认识你的样子。只有放学后去打羊草的时候,我俩才默契地走到一起。</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一年,生产队有了第一台手扶拖拉机,村里人都叫它“铁牛”。李宝梅的哥哥李宝松,初中辍学,回村当了拖拉机手。</p><p class="ql-block"> 也就在那一年,夏收连遭阴雨,在一个风雨夜,冒雨抢收的手扶拖拉机滑进了灌溉渠里,李宝梅哥哥的脚粉碎性骨折……</p><p class="ql-block"> 还是那一年,李宝梅家的母羊下了五只小羊羔,搁在往年,起码要卖掉两只。但是,李宝梅坚决不肯卖,她要把小羊羔养大,多卖些钱来还给哥哥看病欠下的债。</p><p class="ql-block"> 也是那一年,李宝梅打羊草的竹篮子胖了一圈,她不再满足于在本大队范围内打羊草,经常渡过东大河,去河东的生产大队。那个大队,地多人少,杂草多得可以让李宝梅多养两只羊。</p><p class="ql-block"> 东大河是一条人工河,水面有30多米宽,河两岸的距离却有60米。从李家庄渡口乘船过河要花一分钱,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我们每次都是绕三里路,走吴家庄的木桥。</p><p class="ql-block"> 吴家庄木桥只有一米宽,桥板年久腐烂,桥中央很多木板都断了,露出桥下波光粼粼的河面,看着都眼晕。断裂处,大人可以一步跨过去,小孩子就要跳过去。</p><p class="ql-block"> 作为男孩子,我很怵那座木桥,站在桥板镂空处,我总感觉两腿发软。但是,我不能被李宝梅瞧扁了,每一次过桥,我都是胆颤心惊,咬牙切齿。</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就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在桥上蹦蹦跳跳,如履平地,令我心生感动,自惭形秽。</p><p class="ql-block"> 那样的一座木桥,搁在今天,早就被当做危桥封禁了,而在当年,却是李宝梅不可或缺的一条生活出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家的羊羔一天天长大,李宝梅挎着的竹篮又胖了一圈,足有两个李宝梅的腰粗。满载而归时,李宝梅必须把自己身体向左斜出一个身位,再用左手拉住右手,才能让右臂的挎篮保持平衡。</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李宝梅,再过桥时,一下子就从一只灵巧的飞燕,变成了笨拙的企鹅,让我暗暗地为她捏着一把汗。</p><p class="ql-block"> 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我不止一次地想过,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当上大队书记,让社员们不要把地锄得太干净,让每一户村民,都能多养两只羊。</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和李宝梅收获颇丰,羊草堆到竹篮子提手的高度。过桥时却步履维艰,在跨过桥面最宽的镂空处时,李宝梅一个趔趄,人摔倒在桥上,竹篮子却掉进了河里。</p><p class="ql-block"> 竹篮子的提手还飘在河面上,随着流水缓缓向下游漂移。我是旱鸭子,站在河边望篮兴叹,后悔自己太听外婆的话,没敢偷偷跟着表哥们下水学游泳。</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说她会水,顾不上手上被木刺扎出血,下了桥,就要脱鞋下水,被我死死拉住。</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河边,一边跟着竹篮子前行,一边向路人求助。一个好心的大叔,下水帮我们捞回了竹篮,而羊草剩下不到一半。</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手被扎出血时没掉一滴眼泪,羊草少了一半,她却伤心地哭了。她蹲在河边,抱着半空的竹篮默默抽泣的样子,深深地印刻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每一次回想,都有一种扎心的刺痛,既痛惜又无奈。</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很清楚,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都能经得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李宝梅曾是我童年对爱情最美好、最纯真的幻想,美丽得就像是一座海市蜃楼。</p><p class="ql-block"> 我和她曾经一起在社会的最底层奋力挣扎,对生命的卑微、生活的无奈、现状的不甘,有着太多太多的共情,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早已渐行渐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到底去不去呀?”表哥粗声地打断了我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去,为什么不去?能赶上李宝梅的婚礼,也是缘分。”</p><p class="ql-block"> 路上,我问表哥,李宝梅为什么结婚这么早?表哥说,因为她哥哥李宝松的脚留下了残疾,找不到对象。李宝梅为了她哥能够成家立业,主动和李麻子家换亲。她嫁给了李麻子,他哥娶了李麻子的妹妹。</p><p class="ql-block"> 我脱口说道:“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p><p class="ql-block"> 表哥却不认同:“李麻子原本也长得玉树临风,还是一把种田的好手,本来是有对象的,却在20岁那年得了一场天花,对象也黄了。但他人品好,李宝梅也是真心喜欢的。”</p><p class="ql-block"> 表哥瞟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你不懂我们农村,男人是不需要靠脸吃饭的!”</p><p class="ql-block"> 从外婆家走到李宝梅家,只用了五分钟。她家门前搭着简单的凉棚,二十几张桌子上,早已宾朋满座。大红喜字、大红门联,大红剪纸,一股喜庆的氛围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李宝梅穿着一身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热情地招呼着客人,显得格外地风姿绰约。她的身边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麻脸大汉,和楚楚动人的李宝梅站在一起,竟没有多少违和感,仿佛一对璧人。</p><p class="ql-block"> 这个麻脸大汉,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忍不住悄悄地问表哥:“这个新郎我怎么越看越像李春生?”</p><p class="ql-block"> “不是像,他就是李春生。”我不禁瞠目结舌,嘴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想起多年前,李春生他爸曾经对“郎才女貌”的解读,我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释然,如春风化雪,冰河解冻,情不自禁地在心里为他们祝福。</p><p class="ql-block"> 天公作美也好,天意弄人也罢,当年的李沐阳竟一语成谶,的确如他所说,他俩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