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祖

四季分明

清明的风一吹，枝头就颤了颤，粉云似的花便落了我肩头。

我蹲在田埂上，把新采的野菊和一捧新土轻轻放在碑前——那花枝，多像阿婆生前插在陶罐里的那一束啊。

桃树又开了，密密匝匝，粉得不讲道理。

我提着竹篮走过，篮里是青团、纸钱，还有一小瓶去年酿的米酒。

风过处，花瓣簌簌落在纸灰上，像无声的应答。

我背着红布袋沿小路往山上走，袋里装着香烛、供果，还有阿公爱抽的那包老烟丝。

路旁那棵桃树，年年都开得最盛，仿佛它也记得，谁曾在这树下教我辨认祖坟的方位。

两棵树并肩立在田边，粉花如盖，影子斜斜铺在新翻的泥土上。

我蹲下，把供品摆正，顺手拔掉碑旁几茎野草——阿婆说，坟头干净，人才心安。

麦田青青，小径弯弯，一直通向山坳里那几间旧屋。

我站在田埂上望了望，没进屋，只朝屋后山坳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里埋着我的根，也埋着我小时候跑丢的纸鸢和阿公讲了一半的故事。

粉桃树下，我铺开一方蓝布，摆上青团、米酒、三炷香。

风把花瓣吹进酒碗里，我也没拂——就让它浮着吧，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回来了”。

麦浪翻涌，黄花如金，我远远望着那片花田尽头的山岗。

今年没去扫墓，可晨起蒸青团时，蒸笼里升腾的艾草香，还是让我停了手，怔了神。

有些路不必走到尽头，心到了，就是归途。

又见这棵桃树，花开得和去年一模一样。

我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夹进随身带的旧家谱里——纸页已泛黄，可名字还在，温度还在。

梨花白得清冷，麦田绿得踏实，农舍矮矮地蹲在远处。

我摘下一支梨枝，插在阿公坟前的陶罐里。

他生前总说：“白花素净，配得上老辈人。”

粉云压枝，风一吹，便落了我满衣襟。

我站着没掸，只把香插稳，把酒洒匀，把青团掰开一半，放在碑前的小石凹里——那是阿婆从前放糖块的地方。

桃花开得热闹，田野铺得辽阔，几栋老屋静默如初。

我蹲在碑前，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地说着今年的收成、孩子的学业、邻家新添的小孙儿……

火光跳动，像阿婆灶膛里未熄的余烬。

一枝桃花斜出画面，粉得柔软，麦田绿得厚实。

我站在田埂上，没走近坟头，只把香点起，朝山坳方向拜了三拜。

有些思念，不必焚尽，风一吹，就散成春泥。

粉云如旧，田野如旧，屋影如旧。

我放下供品，没说话，只把香灰轻轻拢了拢，盖住碑角一点青苔。

阿公说过：“香火不断，不是靠烧得多，是心里常惦着。”

桃花柔，麦浪涌，屋瓦静，天光澈。

我坐在田埂上歇脚，从布包里掏出青团，咬一口，艾香混着豆沙，在舌尖慢慢化开。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麦田——它飞的方向，正是祖坟所在的山岗。

桃树年年开，人年年少。

我抚着粗粝的树干，想起阿婆说过：“树记得根，人就得记得来处。”

风过，落花如雨，我仰起脸，任它落满眉梢。

——清明不单是祭，是重认来路；

不单是烧纸，是把日子过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花开花落，田在人在，心灯不灭。